1999年冬天,父亲走完了64年的人生历程,驾鹤西去,随之而逝的还有与母亲34年的婚姻。我回来的时候,父亲静静地躺在东屋,母亲则在西屋拥被而坐,面色平静。父亲的去世早在我意料之中,自从被查出癌症的那一天起,说实话,我就在计算着父亲离世的日子。生活往往就是这样,某件事情既已成定局,而你又无力回天,只有静等结果的出现。所以那段时间我担心的倒不是父亲,而是母亲的反应,因为她身体一直不好。所以我回来看到母亲当时的状态时,心里略略舒了一口气,我没看见母亲的眼泪。但在父亲的棺木被抬出大门去下葬的那一刻,母亲哭了,边哭边说:可怜的人,这回真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在我的记忆当中,父母双亲都是内敛之人,在村里向外人展现的向来都是温情和睦的一面,而不像有些夫妻,吵架时惊天动地,哭声震天,唯恐天下不知道。他们俩即使吵架,也只仅限于在家里。
爱情两个字是神圣而又庄严的,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没有爱情,可以说到现在为止我也没弄懂爱情的真正含义,所以不敢妄下定论。他们存续34年的婚姻当中,贫困多于富有,苦难多于甜蜜,坎坷曲折,磕磕拌拌,吵架斗嘴的事儿时有发生,为窘迫的生活,为子女的成长,为许许多多繁杂而又琐碎的小事。
母亲在世的时候不止一次地对我们兄弟姐妹三个说过,她是被父亲骗到这里来的,最主要的是她当时想急于摆脱那个让她伤心透顶却又放心不下的娘家,要不然,她的生活轨迹是另外一个样子也未可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至少不会遭那么多的苦和累。或许这就是我的命的吧!末了,她总是以这句话收尾,然后长叹一声。
是的,凭当时母亲比较好的条件,她应该嫁的更好一些。母亲当时有一份固定的工作――在村里当民办教师,而且成绩斐然,大有转成公办教师的趋势。如果母亲不嫁给父亲,或许是另外一番景象。但既然跟了父亲,所有美好的憧憬和希望便都烟消云散,或许,这真是母亲的命?
父母年轻时的照片一直在像框里帖着,并一直在堂屋的后墙上挂了十几年。父亲除了个子矮点外,年轻时长得也算是比较英俊的。母亲扎着两根大辫子,同样的眉清目秀。他们的相识,说阴差阳错也好,说媒灼之言也罢,但绝不是摆绑夫妻,也绝不是父母之命。说经媒人介绍而后自由恋爱比较恰当一些。
1965年,已经30岁的父亲依旧孑然一身。此时他和一帮工友在离家乡300里地的地方修路,我母亲就住在离修路不远的一个小镇子上。是的,我前面说过,她教书,其实,母亲已经26岁,只所以迟迟未嫁,是因为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弟弟妹妹需要她照顾。外婆去世后,留下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即我的小舅小姨)。而更让我母亲感到头疼的是我的外公(母亲之继父),此人好吃懒做,酗酒赌博,还时不时打骂孩子,我母亲当然也没少受气。她想离开这个家却又放心不下小姨小舅。
父亲不知怎么认识了母亲同门的一个堂婶,而这个堂婶又恰恰是父亲老家的人,在这个堂婶的撮合下,我父亲母亲便走到了一起。我想当时的父亲可能也没少拿东西去“孝敬”那个堂婶。母亲后来说:我想着同村的人何况又是当家子,怎么着也不会骗我吧?我相信了她的的话才答应跟着你父亲来的。这应该是父亲母亲相识相知的全部经过。
曾经读历史说五六十年代的年轻人结婚,往往都是因陋就简,买几把糖散一散,然后2张单人床并在一起,两床被子放在一起就完成了人生的终身大事。而我的父亲母亲连这一步也省略了,唯一的让人在那个年代值得“羡慕”的地方就是他们进行了一次旅游―――其实就是坐着汽车从母亲老家到了父亲老家。
等到了父亲家里,母亲才大呼上当,这也称其为一个家吗?家里家徒四壁,粮无半斗,草无半棵。但它确实是一个家,家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我的奶奶,时年57岁,另一个是我的四叔,时年24岁,他们娘俩是彻底的无产阶级,就是这样一个家还是寄居别人的一间房屋。
既然我父亲成了家,那么4个人住在一起显然不合适,于是我的父亲又有2升豆子抵押了生产队半间曾经用来拴牲口的小屋,打扫干净后,母亲搬了进去,这便是他们的新房。房门前有一棵老柿树,母亲特别强调。
可想而知,父亲家里的赤贫大大超出了母亲的想像,娘家虽说受气,但居有定所,还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教书,吃住均不用发愁,可现在算什么?母亲突然心灰意冷,想离开此地的念头瞬间冲斥了整个身心,可是自尊心极强、生性好面子的母亲同时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就此回去岂不是让别人笑话吗?回去之后面对人多嘴杂、街坊邻居的指指戳戳而又如何应对呢?思虑再三,母亲无奈留下。时常有村人路过,窃窃私语:怕是这个姑娘在老彭家待不长远,迟早要回去的。母亲默默地承受着村人的非议和心里巨大的落差,以常人难以忍受的毅力留了下来。
日子是艰难而又苦涩的,自此以后,母亲柔弱的肩膀便担起了这个赤贫家庭的重担。父亲的身份是工人,每月有几块钱工资收入,虽说家里穷困,可日子还能凑合过下去。我想当时母亲可能也就是因为父亲的工人身份才跟着来的。如果父亲一直把工人当下去,到一定的年限后,全家转成城镇户口也是可能的,即便转不成,日子肯定也会好过一些。然而好景不长,父亲后来被派去挖煤,一次窖里失火,差点丧命,被救上来后住了一段时间院,出院后好像是头头颇有微词,顾及面子的父亲一气之下卷了铺盖回了老家,自此再没回去。是贪恋家庭的温馨还是另有他图,我无从考证,反正是父亲自此彻彻底底成了一个农民。
父亲回来的时候,哄骗母亲说是休假。单纯的母亲也没表示怀疑,更没有过多地询问情况,可是随着在家里待得时间越来越长,再傻的人也会起疑心,母亲也不例外。父亲见哄瞒不过,只好说了实情,气得母亲无法,极力劝说父亲再找一找领导,去上班,可父亲却死也不回去,母亲只好认命,本身原来在娘家的教书工作来到这以后没了,现在父亲又主动辞卸了赖以糊口的工作,让母亲窝火而又伤心。
我出生的时候,经过父母二人的辛勤劳作,省吃俭用,口攒肚挪,已经新盖了3间土坯茅草屋。虽然低矮逼仄、面积窄小、光线昏暗,但毕竟是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房子,伴随着我一直到十六岁。
父亲除了会侍弄土地外,没有任何的手艺和技术,生活清苦自不必说。一年到头辛苦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