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初中毕业那年,由于家庭条件所迫不得不退学后,便成了以一手好铁匠绝活而闻名遐迩的爷爷的徒弟。
在中国传统的封建思想意识里,有一种“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的说法,父亲是爷爷铁匠手艺合情、合法而又合理的传人。于是,有着远大的抱负,本来应该去上大学,去领略山外世界风景,去用知识缔造更精彩人生的父亲成了一名铁匠。在那个年代,从小就受“父为子钢”传统思想所熏陶,两岁就失去母亲,跟着继母生活十年有余,只有十五岁的父亲又能有什么办法?!他别无选择啊!父亲的心里该有多少痛苦!多少无奈!多少遗憾!这在后来父亲教育我们姐弟三人的时候,多少有一些流露。
爷爷手把手的把一生积累下来的打铁经验,一股脑的交给了父亲。刚开始父亲也有些抵触,但在爷爷这个严父加严师的铁拳和棍棒下,父亲只好认命,开始认真的学起爷爷的手艺,以至于好来爱上这一行当。父亲有文化,又是个很机灵的人,所以,对爷爷教的东西往往是一点就通,心领神会,没花多少功夫,父亲就秉承了爷爷的手艺,打出了一流的铁艺精品。父亲打出的产品,经人使用,往往分辨不出究竟是父亲做的,还是爷爷做的。
就这样,父亲开始在那小小的铁匠楼里挥洒着自己火热的青春,在那来来去去煽动的风箱间苦度着艰难的日月,在那上上下下挥动的铁锥上挥舞着自己年轻的生命,在那火花四溅的铁砧上锤炼着自己坚实的岁月……从而,也铸就了父亲铁打的身板和钢铁般坚毅的性格。
我从小是伴着父亲铿锵有力的铁锤声声长大的。
在我的记忆里,无论春夏秋冬,无论是严冬还是酷暑,父亲为了三个子女,为了一家人的幸福,总是胸前围一袭用来防火星的、用破布做的遮护,肩上挂着一条已经泛灰的、用来随时搽汗的毛巾,两只脚上也是用一块儿厚实的破布围着脚膊,挥汗如雨的劳作在那不足20平米的作坊里。
多少个春去秋来,多少个寒暑相移,多少个日月星辰的交替,没有人知道,恐怕连父亲自己也说不出他以自己的血肉之躯,用最原始的方式锻造了多少精美的产品;也没有人,更没有办法细数父亲究竟撒了多少汗水,我只知道每当父亲停下手中的活计去吃饭的时候,我打上一盆清水,让父亲洗脸,父亲往往会取下肩上的毛巾先“哗哗”的拧一把,那“哗哗”而下的都是父亲额头上泌出的汗水啊!
有一次,正在上小学的妹妹问我:“姐,你知道世上最苦的活是什么?”
“不知道。”我答。
“撑船、打铁、卖豆腐。”妹妹说。
我听了,心里一酸。我的父亲干的是世上最苦的活啊!但父亲就靠这最苦的活,凭自己一身的力气和精湛的手艺养活着我们一家,从不愿让我们受委屈。
记得那年我正读高三,爷爷得了胃癌,为了给爷爷治病花去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我腊月26日回到家的时候,家里阴云密布,一点儿过年的气氛也没有。我小心的问母亲才知道,家里没有没有一分钱,年货一点儿也没买。第二天,父亲去讨货款,下午回家时扛了一块儿铁板,原来父亲讨回了十八元货款,用十三元买了那块儿铁,剩余的五元割了一块肉交给母亲,做全家过年吃食,自己又到铁匠楼里咣咣当当的打起铁来。
农历腊月28日是家家户户贴对联的日子,我们家还没有买写对联的红纸。经过父亲两天紧张的劳作,腊月29日在天擦黑的时候,父亲完成了他的杰作,打出了两口明晃晃的铡刀。腊月30天不亮,父亲就被着那两口铡刀送货去了,买主给父亲出了100元现金。父亲回来的时候喜滋滋的提着年货,并高兴的对母亲说:“他们仨的学费也有了啦!”
父亲凭着自己的力量和手艺让我们家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让我们姐弟三个都能安心的坐在教室里学习,去圆他已经错失的大学梦。
如今,我们都不负父亲的厚望,大学毕业了,有了自己固定的工作,再也不用让父亲为我们的生计拼命了。
但已经年过六旬,六十有一的父亲总也闲不住,他和母亲在老家除了侍弄那几亩农田之外,还在农闲的时候生火打铁,用父亲的话说:他的身体铁板一样,打打铁是活动活动老胳膊老腿,伸展一下筋骨,延年益寿。
我们给的钱,父母一概不收,我分明感觉到这就是父亲铁铸般的性格。父亲不愿花子女的钱,他要用自己仅有的力气去展示自己的手艺,用自己的手艺去养活母亲和他自己,借以证明自己还行。
这就是我打铁的父亲,有着铁一样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