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诏

遗诏

光绪变法那年,洪耀九的祖上迁到了山东青州府,至今已经有五代人了。洪耀九的祖父洪修贤是晚清的进士,进过金銮殿,见过光绪,也见过慈禧,据说是李鸿章的学生。不过这人并不迂腐,对当时愈演愈烈的变法思潮颇有研究,从骨子里是同意变法维新的。洪耀九手里还留存着曾祖父留下来的手札,一水的钟王小楷,用线订做厚厚的一本,可惜他不识字,也就只能当做炫耀祖上荣光的证物,时时拿出来给人显摆。
洪修贤来到青州府的时候,正好赶上灾年,地里收成不好,大批的农民贱卖土地,他瞅准时机,在青州北关置了三百亩良田,寻思着稳稳当当的做个富家翁,远离京城的那些是是非非,了却残生也便罢了。哪知天不遂人愿,大清国呼啦啦的就倾塌了,接下来又是一连番儿的打仗,安生日子没过上几天。好不容易仗打完了,又是各种运动,早先盘下的三百亩地折腾的一干二净不说,一家八九口人还被赶出了那富丽堂皇的洪家大院,流落到北城口的那座破土地庙里去了。土地庙正对着当初他洪家的一大片良田,那些翻身做主人的农户们没少给他们白眼,个别过分的还会隔三差五骂两句地主老财。
那时,洪耀九的父辈,洪立礼、洪立义、洪立仁、洪立志兄弟四个,虽然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书香门第出身,从小没下过大力,又总是抱着一份读书人的矜持,不太愿意出去讨活计。可惜身份始终塞不饱肚子,直到实在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了,兄弟凑在一块儿合计,寻思反正都能写会算,分头出去转转,说不定会有不嫌弃自己出身的给口饭吃。老三脾气拧,说打死也不在这青州城里混饭吃,为了口吃的,在群土包子、白眼狼跟前低三下四,还不如死了算了。老大、老二说服不了老三,就带着老四到衙门口转悠。得亏那时候,小地方真没几个正经八百的知识分子,扛枪打仗的那批人正在为合计每日间的柴米油盐犯嘀咕,就网开一面,让他们兄弟三个进了衙门,充个刀笔、钱粮师爷的意思。
老三洪立仁受不了这份刺激,总觉得没法在青州城见人。在58年立冬的那天晚上,给洪老太爷磕了三个响头,说孩儿想出去闯荡一番,不能膝前尽孝,父亲大人保重身体等等。当天晚上就搭了辆拉玉米秸的大车,出了青州城。58年立冬时候走的,还没到大雪,就被人抬了回来,后脑勺上有个枪眼儿,两个眼珠子全都搅和烂了。接着县里就贴出告示,说青州府洪立仁逃窜至烟台地区,意图渡海投敌,被我边防官兵发现,当场击毙。各位父老要提高警惕,防止反革命分子反攻倒算云云。文书是洪耀九的父亲,老大洪立礼起草的,由老四洪立志誊写。十多年后,听父亲偶然讲起这段历史的洪耀九很纳闷的问了一句:“投敌的话,应该去福建啊,那边才靠着国民党近呐。烟台,好像是茫茫大海啊。”洪立礼当时就虎下脸来,将儿子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训完后却转过头去擦眼角。
奇怪的是,那么些年下来,日子虽然难,洪老爷子却从没抱怨过,反而总是开导儿孙,说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是58年洪立仁死的时候,洪老爷子也只是看了看尸体,叹了几口气,说了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儿孙们可没有他的这份心境和涵养,总觉得委屈,不公平,背后没少祝愿赶紧变天。
三年自然灾害的第二年,洪老爷子撑不住了,死在了土地公背后用青砖搭的炕上。临死之前,洪老爷子把老大洪立礼单独叫到身边,细细的说了很久的话。具体说的什么,没人知道,洪家一大家子人都老老实实跪在庙门口,静静地抹眼泪。那时长房长孙洪耀九还没出生,也是到了自己父亲弥留的那一刻,他才知道洪老太爷的那一番嘱托的。
到现在,老家的很多上了年纪的老人还经常提到洪老爷子,说那虽然是大地主,但绝对是好人呐,从来不欺负我们这些庄户人家,谁家遭灾遭难了,还会拉一把。人也和气,不像现在的有钱人,有钱没良心。也有很多人说洪老爷子死的是时候,要是再晚那么三五年,赶上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节,还不定要遭什么罪呢。
洪老爷子死后,老大洪立礼召集全家人重新整饬了土地庙,把土地公公挪出了庙门,自己挖泥晒坯,在小小的土地庙里搭出了几个小房间,老太太和两个姨娘分别住大一些的,有家室的老大和老二各自挑了一间,老四洪立志委屈在了最小的房间。三兄弟齐心努力,觉得虽然生活没改变多少,但世道总算有了盼头。衙门口的差事虽然不好干,但自己踏实办差,不偷不抢、不蒙不骗的,谁还能怎么着自己不成?就这样,倒也过了三四年安生日子。这期间洪耀九出生,洪立礼给他取名字耀九,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重新开始一个轮回,让自己的家族重新兴旺发达。
到了64年,社会气氛慢慢变得很不对了,洪家三兄弟除了老四洪立志,都被清除出了党的队伍。因为有一手好字,洪立志虽然没被开除,却也给塞在衙门的仓库做库管员,隔三差五的会被喊到衙门写几幅告示,当初熟络的那些官员见到他却都没了笑脸。65年,老四洪立志死在了自己的小窝里,生吞了三包耗子药,整个房间都是一种腐臭酸麻的味道。当洪立礼闻到这股死亡的味道赶到洪立志身边时,洪立志看着自己的大哥,硬生生挤出几个字:“哥,死了好”。书桌上放着当初偷偷藏下来的湖笔,生宣上写了几个大大的楷书,洪耀九见过这几个字,好像是“山穷水尽”。洪立礼每次提起自己的小弟来都会呜呜的哭上一阵儿,洪耀九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家里那么多人先后过世,父亲单单对自己的小兄弟念念不忘呢?
洪立志死后的第二年,那场知识分子的浩劫就开始了。还是开头的那个由头,小地方着实没什么读书人,洪家仅剩的两兄弟就成了被批斗的主要对象,被批斗的灰头土脸不说,还承担了北关那一片儿的清洁工作,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挖粪坑、扫大街,收拾停当了再去接受红小兵的批斗。书香门第出身的两个少爷没两年就苍老的厉害。只是连累了洪耀九,虽然有三个奶奶宠着,有母亲和婶娘哄着,还是落下了营养不良的毛病。洪立礼认为是出身害了全家,因此不教洪耀九识字,也严禁其他人教孩子识字,说还是不识字的好,识了字有了学问,到最后还不是祸害。
十年,洪家又迎来了两场葬礼,先是身子骨本来就不好的太夫人过世。早先洪老爷子过世的时候,洪家三兄弟好歹还给老人家打了口薄棺材,等到老夫人过世,连口棺材都成了奢望,就用卷席一包,盖了些老妇人寻常的衣物,草草埋在了洪老爷子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