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长安遇见一个女子，她有绝对倾城的容颜和低回婉转的笑。
她说，喝茶。是云上蝶。
她又说，有的时候，烟很像蝶。
我不知道什么是云上蝶，想必是一种茶。
她暖和地笑，讲个故事听。
如果认识我，在街上与我遇见，请装作陌路。如果不曾相识，请多看我一眼。
我是斓倚，长安城最负盛名的女子。
是，我是风尘女子。媚颜楼的第一。
从小，他们都说我长得有多么美。
我在父母的眼里看到漠然。心里惊动外无异样。我像他们一样很会伪装。
父亲冷淡地说过奖，母亲慢慢替我梳头，然后说斓倚实在平常。只是白了三分。
他们不爱我我知道。小孩子其实是很敏锐的。可是为什么，到底是我不乖还是我太爱哭。
还是我的错觉。
我于是愈发沉默，不哭，不笑。不会撒娇。
可是如果不在乎，你安静是错，喧闹还是如此，除非你承认你的一切都是错，这一点是对的。如果在乎，就根本不会要什么改变。
所以他们在我九岁那年策划了一场消失。
没有预兆，没有留言。走了。或者是像蝴蝶一样飞走了。都差不多。也许第二点更贴切，因为我再未找到一点痕迹。
我穿红色衣裙站在长安街上，大声啼哭。我说那么现在我是不是可以不乖了，因为你们已经走掉。那么要我怎么办，你们要我怎么办。
无数的好奇的惊艳的淡漠的眼光汇聚然后散开，有人四处打量然后还是自顾自的选择不予理睬。
然后她来了，媚颜楼的妈妈花枳。她问我缘由，我答父母遗弃。于是她毫不掩饰的细细打量我，那么你愿不愿意。
我闭上眼笑。点头。
花枳的眼里竟有一点不忍，可怜的孩子。从此你会大红大紫，可亦会终身孤独。
我闻到她身上浓烈的玫瑰之味，以后，我也会这样。
烟视媚行，心硬如石。然后是一生的罪名。
是，他们说，没有见过斓倚的，枉度此生。于是他们用和这话语一样庸俗的黄金白银和词藻来表达对我的赞美。
我眉心中央有一朱砂，状如蝴蝶，展翅欲飞。
见过的人自是称奇，说是美人痣。吉兆，吉兆。
如果我的全部价值即是有一张令人惊艳的脸，那不是太可悲。
幸好我被准许只卖艺不卖身，花枳毫不掩饰地说，你可以为我赚到大价钱，但我每次看见你，就好心疼。算了。算了。
大概是我14岁时与他遇见。他叫蔚隐，有矜持的笑容和沉默的眼睛。
他一定是在月色清好的时候来，一定只让我陪他说话。你知道的，我的卖笑生涯让我只会笑和奉承。我没有机会做大家闺秀。
但幸好我对文学有天分，所以他似乎很赞赏。
我想是这样的，透过微凉的月色我看见他看我时的真挚。
女子是很敏感的，我们风尘女子更如是。早就见多了那些不堪。
他说他最近遇见一件大事，必须先离开一段时间，我的心狠狠地疼了起来，多久。
莞尔，不知道。但相信我会回来。
他穿竹色衣袍，然后转身。
三个月，对于我已是三年，我再见他时他很慌乱。
他也不说话，就让我坐，给他倒茶。
白色茶杯透出温润的光芒，茶是我制作的云上蝶。味淡如菊。
他说，我要娶你。
茶杯碎了。我手忙脚乱，而他却忽然气定神闲。岁岁平安，他轻言。
愿意否。
我呆立好久，然后暗淡的转身，花枳应该不让我走吧。
那么我去问。
花枳见我先是叹气，然后说，斓倚，回答我，你是否对蔚隐有把握。我真的把你当作女儿看。
你要想想清楚，因为，一旦他不再爱你，你将一无所有。
我那时哪里会想到他会不再爱我，那时生活对于我，还算是明媚温暖。
我于是抱住花枳，我说是。
于是她终于同意，她问蔚隐要了一百两，然后悄悄给我，记住，无论他多么爱你，不要给他。
到这里，斓倚不讲了，她问我，你猜猜结尾。
我没有回答，料想，她的声情哀怨，眉头紧锁，自然不会是太幸福，可我只说不知道，我想她也未必真地想要一个答案。
她说，蔚隐对她很好，但他说，他小的时候，见过一位眉间有朱砂如蝶的女子，可那时都还太小。
他说她好像是一位千金，后来却见不上了，不知道去了那里。
他说她好像叫暖倾。
他问你是不是。原来，他是因为那个千金。
我装作对小时是毫无记忆的样子，我说花枳什么都不说，所以我没有一点印象。
他说我相信就是你，因为那三个月我走遍，未见那样的女子。
不好的预感，我还以为他是在想是否要娶我呢。
然后你们就应该过得很幸福呀？
她凄凄然，两年后他考取功名，皇上说，要让他娶公主。沄蓥公主。
看来又是一个变心男子与弃妇的故事，我暗暗的想。
斓倚又给我斟了茶。
我跌入她的梦境。
原来原来，暖倾，斓倚，沄蓥，都是一人而已，斓倚的父母不爱她，因为他们是为皇家领养孩子。当年宫廷纷争，斓倚母亲被冤枉致死，于是她父母，作为一品官员，悄悄领养。
他们不是消失，是被害死她母亲的侍卫所杀。
而小斓倚去玩，幸免。
后来。皇上找到斓倚，她终于变回沄蓥公主。
斓倚会做的云上蝶，可以让人跌入虚幻。
她问蔚隐，你爱的是谁。
蔚隐在一片虚幻中不知她是谁，他哈哈大笑，当然是沄蓥，暖倾找不到，斓倚是那种女子，当然是公主。
绝望。
于是她选择离开。
我清醒过来，望斓倚。
她笑，明白了。
是。
她说，云上蝶，就是云烟哪。什么都是过往云烟，什么都是。
我看见她望向苍穹，眼神空茫。
她轻轻说，蔚隐，我想你自始至终没有爱过我。
没有爱过我。
我转身，因为你的忏悔一定会让我心软。
可我不想让自己难过。但离开你我疼痛依然。
可是，即使世界这么大，这么大，我却只想要你一个人的，目不转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