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维康

百日维康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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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9月18日下午1时许,海隅山陬里的小城烟台,正风云际会、欲雨溅花。
和朋友一起走进南迎祥路玫美康美容院,诊疗室里正候着三位白衣袭身的推拿师。中间端坐的那位,降贵纡尊、眉清目秀、约略赧颜,浑身逸放着闲云孤鹤、冰壶秋月之气。——这厢白面小生,不是别人,正是鬃紫壬?
心下有感,意欲相近。便谦让了朋友,由着他指定了那高个的推拿师去。那年长一些的推拿师也似知我心下之意,主动谦让了先生。
先生言语不多,却京腔京韵舌打卷儿。
沏水、拿颈、涂油……,秀出班行的一例程式。
先生始终低首下心,专注于手中营生。
我亦不语,静静地看先生做工,时不时地睨视他:面平性软、眉宇暗合,余思为纹、苦楚为心。
先生视若无睹,兀自忙碌。只一刻钟,额头便涔涔然着了一层薄汗,愈发衬出苍白脸色中的暗黄。先生也不去擦拭,兀自“除却伴谈秋水外”。
只觉得好生面熟,但又实在想不起何时何处见过?如影随形的感觉,就这样一刻不停地撩惹我心。
终忍不住,问起先生来烟缘由。
先生只淡淡地回了几句。语细若女生。
诊疗完,不知受何方大仙摄魂差使,我竟置十二万分火急公差于不顾,索性与先生攀谈起来。
——京津悬壶世家子,
——燕赵杏林登科士,
——全军总院当值医,
竟偏安一隅,隐没东夷?
不无诧异!不无诧异?
顾不得“英雄不问出处”之禁忌礼仪,运匠心,画雕虫,走曲径,不依不饶地刺探先生身后的幽涩隐情,弄得先生时不时地语塞,时不时地“王顾左右而言他”。话题转而又回,碎而又修,止而又续,如此折腾了足足一个小时。先生却是一以贯之,不愠不火,不虚不张,言语恳切。
结果也不过一地鸡毛,只窥得个凤毛麟角。但先生的秉性却愈发清晰:大方中裹了腼腆,粗放中蕴了小心,率真中藏了诡秘。
岂非我哉?叹天地造化竟如此鬼斧神工,如此惟妙惟肖!
终了,经先生一再提醒,方觉时辰不早,也觉言语过分。但意犹未尽,与先生互换通讯方式后方才离开。
走上街头,天空中已经飘起了零星雨滴,萼心已停露。雨滴滴滴在我身,却是沁心脾的爽利,好像只有今日才算得上“天凉好个秋”!
回至单位,因一念牵着,心神难安,如撰文至语涩处,雨滴滴滴在我心。
正恨梦笔不飞花,先生突然打来电话,说是手表落他那里了。
医患之间,本是人走茶凉、寡义薄情,而先生却是如此这般。真真的惊喜不已!惊的,当然不是“失了物”;喜的,也当然不是“物复得”;只因了这缘来如潮,挡也挡不住,拦也拦不下,却也却不了。
2007年9月19日晚8时许,向海而开的解放路上,正雨脚斜斜织,风卷桐叶下。
按捺不住狐疑之心,约了先生一路行至上岛咖啡厅,一处可听心声、触酸涩、让心灵靠岸的地方。
与先生促膝对坐,更多的是沉寂于摇红烛影、绕梁琴音之外。
因问先生星座,说是摩羯座。
又问先生生月,说是十二月。
又问先生生日,说是十三日。
机缘巧合竟如此!难道是上苍差使?在我困顿不开、癔病难却时,特有先生来,化我心寂、解我心忧、了我心伤?
抑止不住兴奋之情,问父母、问妻子、问亲友、问家庭、问事功……,先生作答,皆似拓印我身;问情趣、问嗜好、问入世、问待人、问识物……,先生作答,皆似克隆我心。
真真的不能知道,是庄生梦了那蝶,还是那蝶梦了庄生?
忆昨日,自省早立,类我;
诉今日,含辛茹苦,似我;
寄明日,石破天惊,如我;
谈吐间,笑先生以“人民”、“事业”为言,虽高屋建瓴,总不免“方寸之心难纳天下”之虞;私下里却暗暗窃喜:与先生实乃一丘之貉,只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与先生小心翼翼地绕着那段敏感的话题。先生洒脱中露苦楚心,调入商音,讳莫如深;我则苦楚中作洒脱状,语入塞涩,欲言嘎止。
隔座送钩、心托灵犀,轻剥茧衣、慢抽余丝。忽又抱残守缺,回马一枪,聊复尔耳。真个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花底相看无一语…”,真个是“…灯下诉,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最是人间留不住…”。
窗内,积羽沉舟,吐纳了云烟……,
窗外,冷雨作帘,迟疑了目光……。
心内,寒灯一笑,欲把双泪结同心……,
心外,高梧打雨,始是金丹换骨时……。
子时钟响的时候,先生言百日内疗我心伤。
想先生是彻悟“心病还须心医”的道理,才有此一诺。我则戏此为“百日维康”。
先生却是分文不取,因问先生可以为他做点什么?
先生只淡淡地说:医者不自医。
……
何以事君?
——劝进酒不过是醉,
——纵狂歌不过是愁,
——燃尽灯烛也不过是剩残局,只一句“吉人天相”了得?
愿结草衔环,作先生快意走马踏清秋之天意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