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闻到春风的味儿便开始舞蹈。一点不像桃花那样浅红的安静文秀。她格外愿意飘着游荡,根本不在意谁会说她轻浮。是啊,乡下的日子,生活的重负已经足够多了,能够轻松自如无所顾忌的时候,就应该坦坦荡荡、逍逍遥遥。飞起来,落下去,在草屋的檐前、在村路的岔口,时而缠作团,时而散成絮,沾襟迷眼,贴窗扑地。直把乡人的心也搅得动荡起来。
麦苗已经孕出桔杆的浑圆,麦穗鼓着劲等候着那一夜春雨,暖风南来。一丝丝的抽却寒冷。一点点撑开希望。孩子们已经可以爬在地上,把冻的酥透的细土,像沙一样的堆起,然后在高高的尖上点出个小坑,滴上一捧水,兴奋的制作出一个个小泥碗。想像着用它盛满厚厚的麦麸粥,然后,不由自主的抿紧嘴唇。
桃花村的汉子们,把短锹长铣连同沾在上面的泥土,一起堆放到锅屋的拐角。收拾起或桑或槐的扁担,比划起麻绳的长短,准备着又一个肩挑的收成。扁担,是农家汉子最富形象特征的标志,强壮与力量,无言的体现在扁担的质地和形态上。当年,庄上的男人对于扁担的暗底较劲和比拼,一点不亚于如今都市人对私家车的拼比热情。上乘的扁担,当属桑木的,要选多年生长的老桑。长要高过汉子的头颅,宽要适于男人的肩膀,深色木纹贯通两端,筋透体,少疤节。造型平且直,两梢微微上翘。两头些许内收,嵌上短竖竹节,用以固定绳索。桑木扁担随着肩挑越久,一季季的汗水缓缓浸润,一次次的皮肉重重打磨,它会越发金黄光亮,那沉甸甸的枣红,威猛、强悍,厚重、铿锵。抢人眼目,引人唏嘘。主人的胸脯也因此挺得高高。仿佛再瘦弱的人,扛起这样一根扁担,都能生出许多力量来。依稀能感觉到这扁担在重任时的弹性和轻灵,由不得你也想去担当了。
春天的燥动,总是隐隐、缓缓的流淌在多了几分暖意的沉闷中。田埂上稀零着雪化风干的脚印,浅浅的小河,反射亮眼的阳光。野草冒出新绿,星星点点的钻透灰褐色的泥土,那一刻,便荫生了一个大胆的设想。铺展、包裹、覆盖、然后吞噬整个原野。
老牛河,那条远离村庄的河。河堤上稀零的几棵槐树,远远的看去,像几个看庄稼的老汉聚在一起,抽着旱烟,谈论着开春农家的活计。不过,在夏天到来之前,大人们是不会朝那儿去,顺着河道溜过来的风,能把你的骨头穿个透。而孩子的脚步却是无畏。风中的打闹,奔跑。早就把寒冷甩的远远。干黄的茅草野芦,在风中晃动,哗哗的声音回旋在枸杞洋槐坚硬的针刺丛中,一两只栖藏于草窝里的白麻鸟,被孩子们的喧声惊起,一抖一抖的振动翅膀,贴着地面,飞向远处。童趣的欢快是那种天性的自由,不需要什么理由就是最充分的理由。躲开大人的斥责,找一个可以尽情放肆的天地。于是,瞄上了老牛河。
老牛河,老到爷爷的爷爷们才知道它的来历。它一直流向下游的白马湖。曾经的名气很是大的,大到充满血腥。水脉在平坦的原野上象征着一种命脉。水的一波一荡,都牵系着生存。庄稼种植、民生安居,哪离得了水?尤其是苏北平原的农耕生态,水在旱时贵如油,一道道拦挡水路的堤坝、恨不得将流经家门的河水全部屯将起来。这一圈便圈出了里下河地区特别的风情,彰显地域特征的圩、坝、桥、河、沟、涧作为村镇命名,多如牛毛,俯拾皆是。曹圩、朱坝、顺河,双涧、东沟、联浦。……不一而足。而到了发水的季节,水之祸患,却又让人驱之不及,祸水之说,由此面生。上游要决圩放水,下游要保坝护堤。说不合、就动手,于是一场场因水而来的械斗,此起彼伏。一声号令,全村老少、妇孺男丁,操起顺手的家伙黑鸦鸦的冲上圩坝,哭喊叫骂,直到黑脸抹上红血水,脑壳打出白豆浆,招了人命才有个了结。野生生的勇猛,颤惊惊的生存,都与老牛河的旧梦相关。水乡的水,源头上并非如眼下看到的这般清澈和宁静。原始、荒蛮、放肆,在季节的一个小小的转折中,就回归了纤细、柔弱、温和,河床浅淡,泥沙均匀,再铺上一层薄薄的冰片。莽汉幻作小妇人,演绎了白云黑狗,变化无常。
野风呼啸吹过,河面传来玻璃破裂的微响,预示河的冬眠即将复苏。两岸斑驳着滞重的颜色。干枯的草黄间隔着淡化的灰黑。那是野火在寒冷中燃烧后的印记。冬季,乡人焚烧根深野草称之“摊荒”。“摊荒”最早是寒冬野外取暖的一种方式,慢慢演化成了孩子们最为热衷的一种嬉戏。当凛冽寒风顺向长堤的时候,大一点的孩子会占据上风,小心翼翼的背着风向,吃力的划着火柴,点燃干透的野草,草丛滋滋的窜起火苗,瞬息之间,火光四溢,火仗风势,风助火威,火团势不可挡的顺着草坡滚动,吞没了挡在它前面所有枯草落叶,脆生生的爆裂伴随热乎乎的气浪,于身后留下一大片浮动透新的灰烟。仿佛一层厚重温暖的铺垫。男孩们追逐奔腾的火龙,兴奋的呼喊。欢快的跳跃,让寂静的原野,一派喧腾。
燃烧、激情、热烈。烧不尽的野火,俨然生命中的一种渲泻,打刀耕火种时铸就。印着九阳临空的光环,借助芭蕉扇煽动的风流,走过赤壁,飘上草船,点燃黔南山寨,映红苏北平川,一直传到神农伏羲的儿女,也将接力般的传给他们的子孙。而如今,活得越发精致人们,是否会在恍惚中扪心自问,野火纷飞的激越,是不是已经与自己的灵魂离的太遥远了?男人野性的孔武,换作太监尖细的媚笑,烈马飞扬的红综,织成跪叩松软的蒲团。纵然还有千百回春风野火。又如何驱得散透到骨子里的阴冷潮湿?
盼得到花季,等不来怒放;回得了家乡,到不了故园。乡关疑是老童话,青春摇作远镜头。村口短桥,少了一分泥泞,屋后竹林,多了一分冷清。走出去的脚步,未必都能重新走回。而缓缓行近的春意,决不会辜负村前村后那些桃树顽强固守的恒心。
二〇〇九年三月十四日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