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万事总消散

浮生万事总消散

人云大爱无言,大音希声。人事音书,概莫如此。生之无常,自叫人无法揣度。然而这一路,山山水水,景致甚好
不论爱恨交错,世态炎凉。亦不动声色,对生活充满原谅的默许,安妥地走下去。
——前言
爷爷死于五年前,一场突兀的飞来横祸。
生前,他一直是个蔼然的老头儿。神态有慵懒的安详,亦时有愠怒的厉色。却是一生,善始至终。
依稀记得儿时。
爷爷写得一手整饬端秀的好字。翰墨浸透毫端,泼在宣纸上,波磔劲秀。躺在冬日的午后。爷爷卧于摇椅上。晴好的阳光铺满慵懒闲适的暖意,青石板纹路驳杂,皲裂开的罅隙处填塞了光阴留下的沧桑痕迹,墙根处覆满厚厚的苍绿苔藓。数株枝干虬屈的老腊梅清香蕴绕不散。远处有孩童嬉戏的闹意和隐隐飘来的糖炒栗子的气味。青天上浮云闲散。爷爷神态安然地托着烟杆,沏一瓯浓茶,听戏,打盹。像一只上了年纪的懒猫。
此番景象,而今,亦依稀可辨。只是回忆渐行渐远,几经光阴侵噬,只剩残像。
爷爷出事时,正值落叶转黄,草木凋敝的时令。景致甚是凄凉,画意冷淡。
那日傍晚,与医院见到爷爷。
老人躺在一片嘈杂之中。血从鼻腔中不断涌出,脸上有擦伤的痕迹。全身遏制不住地痉挛着,臂管上静脉曲张。喉管因被血块堵住,不得言语。肮脏的地板上扔满了沾着污血的纸团。
如此景象,叫人不忍目睹。
我因巨大的惊恐与震惊,一时丧失言语,并无泪落。惶然而立。
未曾想到,这最后一面,竟是此般破败之景。
医生说,病人脑壳摔碎,即便救活亦是无济于事,请原谅。
或是一种默许。几日后,我于家中看见一包白布,便深知,爷爷已渡过这段他旅程中最后的劫难与痛楚,安然而去。
连只句遗言都未留下,只有干干净净的缄默。这番仓皇而去,孑然一身,不带眷恋。多么的好。
人生百态,犹如四海归帆,自古路远马亡,殊途同归。
陌路尽头,撒去一抔惨淡暗白的骨灰,有多少淡薄的人情,能留得住厚养薄葬的遗憾,在悲郁的挽歌的尾音上,给这尊尊缄默的青碑下孤孓的魂灵叩一首至情至义的所谓哀悼?而这尘世,朝生暮死之间,又有多少尸骨未寒的苦魂循入空寂,却在人世间再也捞不起一丝纪念?
而今,老屋依旧,桑榆叶绿扶疏,门前草木葱茏不减。只是漆门漆迹剥落,老墙斑驳,屋瓦岑寂,砖瓦皆有皲裂的罅隙,旧楹联红褪墨残。黑白遗像于案上静默,柱香焚尽余烟袅袅缭绕飘散。鹧鸪清怨,堂前旧燕未还故榻,草木荣枯,竹石消长。往事凄艳。所谓物是人非,即是如此。
该去之事,终不免归了寂灭。忆及甚远,思念徒增,一番感叹后,亦不过如此而已。一切,早已是尘埃落定,昭然若揭了。
生之路途的遥远与漫长,尽须穷其一生来踏足,将深深浅浅的足迹,缓缓缝在那些浮生人事上,渐渐风蚀,便再无纪念。
这样。安然。
浮生万事总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