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来如山倒

病来如山倒

身体不舒服日久,我不得不去医院找同学,她建议我作个宫颈癌筛查,我还觉得她小题大作了。同学说到这把年纪了,这种检查应该是一年做一次的。虽然和同学关系好到进她办公室象走城门,但是她在专业领域的权威还是唬住了我,在她严肃认真的眼神望向我时,我乖乖地答应了。
人就象一台机器,到了一定的年限,零件耗损出点毛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对此我不否认,不过潜意识中我总觉得自己离那一天还很早。我一直以为自己能吃能睡,心态好,身体棒,重疾离我甚远,加之每天有那么多的事情等着去做,哪里顾得上关心自己?却没想到在多事之秋的年纪,有些东西是想躲都躲不过去的。
我是周五取的病理。当晚和同学们欢聚,酒精以其高度的燃烧粘合功效将所有人炽热为一笼烈焰冲天的旺火,久久不能熄止,我的一丝丝小紧张不知不觉被抛向九天云外。第二天睡醒想起体检的事,已是近午。我按病理科关系户留的电话打过去,对方告知我结果不太好,属于某病毒携带高危人群,需要进行活检确定。我当即如五雷轰顶,呆住了。一再追问这种病毒致癌的机率有多高,我患癌的可能性有多大,如果真的是癌不要瞒我我能挺住,对方告诉我她们只是从病理上得出了携带病毒的结论,病毒分型有好多种,至于我的分型是否在癌的范畴需要医生判断,她们只是作化验而已,没办法给结论,然后就挂了电话。
怎么可能?这么巧?买彩票也没这么容易中奖吧?要是真的怎么办?为什么会是我?一连串的问,却心存侥幸希望不是。我立刻给同学打电话,想去医院作活检,以便确诊。我一刻也等不得,只想当即让医生告诉我不是癌。然而医院周六不上班,同学告诉让我星期一去做进一步检查。
漫长的煎熬开始了,一分一秒,心无法再象之前那样平静。大脑比高精电子还快速地,开始搜寻是哪一件事,哪一种行为,哪一种食物,哪一种习惯,伤害到了无辜的身体。那些肆虐丑陋可憎的细胞现在裂变到什么程度了,如果真的不幸“中彩”,接下来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去哪里治?要多久?有多痛?会不会掉发难看成秃头?谁陪?如果最后不治身亡老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情何以堪?未成年的女儿又何所依托?
家里每个人都一切如常,进进出出,该干什么在干什么,那些吃喝拉撒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行径在我眼里竟可贵而值得羡慕,因为健康之身做这些事的顺畅自如是带病之身没法比的,而且随着病情恶化,某些器官会被切除。那些从母体与生俱来的器官,它们曾经那么鲜活,那么完好无损,却要被冰冷器材血淋淋拿了去,如何对得起母亲十月怀胎的孕育?如果最终治不好,我还能活多久?接下来的时间我还能干什么?那些四散在各地活蹦乱跳的亲朋好友,他们是叹息还是感慨?那些健康终老的人怎么都那么幸运?那些我未尽的宿愿,还有没有来世可以去尝试?就这样,一个个问题排山倒海,把无助而又孤独的我淹没在恐惧和绝望之中。我想跟亲人诉说一下,但我知道他们并不能分担什么,只能徒曾痛苦,索性什么也不说。
入夜我很晚才睡,因为心事重重,睡觉也成了奢望。好不容易睡着,半夜又惊醒,醒来以后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癌。过去从不曾造访过的回忆不请自来,开始在脑海里回放电影,一幕接着一幕。
熬到天亮,我终于控制不住了,给女儿打了个电话,想听听她的意见,也作些了些必要的交代。女儿认为我是在开玩笑,她根本不往心里去,轻描淡写地说保险费够治,不用担心。我又给最好的闺蜜打电话,她们如出一辙都是说不可能,就算是真的也会治愈,让我往开了想。事情没摊在自己身上时,旁观者的安慰永远都来得更镇定自若,只是我已失去了作旁观者的资格。想到这一点我万念俱恢,什么功名利利禄,什么情色财运,面对千疮百孔的病躯,都如浮云一般。
好不容易熬到下周一,我急迫地去到医院,没想到医生根据经验认为没必要作活检,我心情一下子轻松了,之前所有七七八八的胡思乱想随之烟消云散。
翌日,六楼邻居敲开我家门提醒我家的分便箱堵了,楼道里恶臭扑鼻,让我们去找找物业。在我和她对视时,她那帽檐低压遮不住的秃头磁石般吸住了我的视线。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有些难为情,没想到她自己主动解释道:“我作化疗呢,头发都掉光了。”我惊讶而同情地安慰她:“是吗?这么年轻!没事的。”她没有回答我,艰难地笑了笑,转身走了。那一刻我感同身受,真真切切理解了她为什么会“不打自招”,又为什么不接我话茬。一个被病魔剥夺了美丽的女人自卑一览无余,痛苦会如影随形,再多的解释都遮掩不住癌魔把自己变成了另类的无奈和凄怆啊。
梅艳芳在最后的告别演唱会上曾发自肺腑说过一句话:夕阳虽然很美,但眨眼就会过去,要珍惜身边的每个人每件事,要把握住每分每秒。“夕阳很美,无奈只一息灿烂,一天想想到归去但已晚”,歌中唱词叹尽自己行将落幕的人生悲愤。
感谢命运厚待,没把我纳入那个特殊行列,只让我在有惊无险中,提前悟到了没病没灾地活着是多么幸福。也让我从此静下心来耐住寂寞,一字一阶地去攀登我生命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