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在白门听雨

春天,在白门听雨

杏花,春雨,江南。
“人人尽说江南好”“如今却忆江南乐”。每当濛濛葺葺淅淅沥沥的春雨降临,我就会想起20世纪80年代在南京读书的日子,想起在南京的春天里听雨的情景。
白门,南京市旧时的别称。六朝时,都城建康(今南京市)的正南门宣阳门,世称白门,故名。至今南京市仍设有白下区。
初始时的南京的春天,总是小雨霏霏,轻寒凄侧,给人一种“岁云暮矣”的情调。这时正是“梅动芳春近”时节。梅花是南京的市花。梅山和梅园新村的梅花,在雨里一树一树绰绰约约的,“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学院里也植有几株梅花,我从宿舍楼下来,便可以看见梅花。在宿舍里便可闻到梅花香。“一枝斜好,幽香不知甚处。”在走进课堂走出课堂之间,我会走近梅花树,细看雨中的梅花“如此娉婷”,试图解看花意。
二月的雨,红雨,无声地,洒遍了江南。一颗雨点染红了一个南京的花骨朵,桃花红了。“枝头香絮,是处人家。”
慢慢地,雨下大了,屋外的雨声,啪啪,啪啪。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慢慢地,马路上的法国梧桐树长出绿叶了。慢慢地,玄武湖可以看见丝丝杨柳丝丝雨。“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湖上。闲望。雨潇潇。在潇潇春雨中,玄武湖水碧绿碧绿,被春雨春风荡起圈圈涟漪。岸边垂柳依依。远处是高大的明代的城墙,雨水顺着城墙哗哗往下流,流到湖里,和湖水融合在一起。玄武湖湖面宽阔,雨过天晴,可以见到“绿树莺莺语”,平湖燕燕飞。
雨下在夫子庙,下在秦淮河。雨点打在隋砖明瓦上,时紧时弛,时密时疏,让人仿佛听到一曲“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的苏州评弹。春风已绿秦淮柳,“残雪江山是六朝”。在春雨里,我撑着一把油纸伞,走进乌衣巷,看着“旧时王谢堂前燕”,翩翩“飞入寻常百姓家”。在寻常百姓家,同老乡们聊聊天叙叙家常,听听那吴侬软语。我撑着油纸伞,从李香君故居前走过,想听听那《桃花扇》戏曲,那浸漫着明亡清兴历史烟云的戏曲,或浓装艳抹,或轻描淡写。虽未能听到袅袅余音,但是《桃花扇》的传说却美丽得刻骨铭心,教人长久难忘。我撑着油纸伞走在夫子庙,走在当年举子应试的江南考场,仿佛看到数卷残书,半窗寒烛,那众多的士子为了国家为了民族也为了自己的功名,在冷落的荒斋里苦读。我撑着油纸伞走到秦淮河的桃花渡口,看看吴敬梓的故居,慢慢体会他当年写作《儒林外史》的情境,从他笔下的范进中举后似狂似癫的神态中理解那个年代读书人的艰辛。
春雨下在旧总统府里,“一片晕红才着雨,几丝柔绿乍如烟。”这座古老的建筑,曾经是清朝的两江总督府,曾经是太平天国的天王府,曾经是中国民主革命的先行者孙中山先生在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时的办公和居住地,也是国民党政府的总统府。1949年,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毛泽东用他如椽的大笔写下了“钟山风雨起苍黄”“天翻地覆慨而慷”的不朽诗篇。我在南京读书时,这里是江苏省政协所在地。春雨落在这座古老建筑的屋瓦上,呯呯作响,扣人心弦,让人仿佛觉得这是在听一首近代中国历史的交响乐。沿着那雕梁画栋的曲径徊廊走进后花园,看着那石舫,看着那碧绿的湖水,看着湖畔“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伫立在春雨里沉思往事,似在看凝固的画,看流动的诗,阐释读史的心得,演绎对历史的体认。
好雨,好花,好时节。春天的濛濛烟雨,给钟山带来了一片红,一片绿,色彩艳丽,景致宜人。红的是樱花。从孝陵卫到中山陵,从中山陵到灵谷寺,山野间,到处是粉红色的樱花。走在樱花树下,就像走进彩色的云锦里。一片樱花盛开,清亮的雨滴附着在美丽的花瓣上,晶莹剔透,婉如圆润的珍珠,欲坠未坠;浓浓的胭脂红从纤纤的花蕊中央,向四周围渐渐淡去,多么娇媚动人。绿的是杨柳,是梧桐树。几多杨柳抽丝,濛濛烟柳在淡淡的烟雨中摇曳。几多法国梧桐树在春雨里绽出了新绿。红花绿柳绿叶,才着雨,清新艳美,令人赏心悦目。
青年听雨在白门,壮年听雨在南宁。听听那春雨,在春雨中细数着那别后的风尘。在春雨中,还有一江春水载着我走进那多彩的明天。

2007年2月24日作于南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