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舞长裾

风舞长裾

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我才终于知道:盛世繁华的霓裳羽衣翩跹时,舞者心中,却该是怎样的痛楚和落寞。
——题记
午后的阳光,一如碎金般淡淡流淌。风声拂过耳畔,温柔中又带了些许清秋的肃杀。我微仰面,笑向前方半步之遥的端直身影道:“落枫,我可是有点儿迷路了呢。”
闻言,落枫回转身,幽澈的眼眸落在我脸上,似是含了一脉的水润流转:“若颜迷路了么?——我想,我也是的。我恐怕也迷路了……”
向来清雅的声音渐渐低沉,最后一句,已然化作浅浅的叹息。而他宛若玉雕的俊朗面容,亦在那一瞬间,浮起了水月般的柔和却恍惚。我便是于那双微带了忧愁的眉目间,读懂了落枫言外的深意。
——迷路了,迷失在那颗无法触及、却又不忍放弃的心里……便如很久以前的我,也曾为了莜扬的清冽如冰、温雅似玉,而深深痴迷。
自火车站买票而出,信步行过了大半个市区之后,我和落枫走进了一家名叫“边缘”的饮品店。店面并不见得有多么宽敞,却流溢着舒缓静美的音乐,泠泠若轻云般淌过我面前。亦有淡色精致的帷帘,半掩了明净的落地窗,漫笼出一片安详沉静的氛围。更兼落枫唇边如水温润的笑痕,无端地,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幽人雅致。
慢慢往咖啡里加着牛奶和糖,却忽而听见落枫看似无心的一句:“若颜不是早已买好了去冰城的火车票么?然则,方才买的那一张,又是……”
正在调咖啡的手轻轻一颤,我漠漠抬眼,与落枫对视。他似乎微惊,不堪承受那目光的重量一般,略略低垂了寒星点就的眸,浅声言语:“对不起,若颜……这是你的私事,我不该问的。”
咖啡渐冷,浅啜轻尝处,竟是满口满心的苦涩。胸怀间,也似有什么正在沉沦,扯出一片深深浅浅的暗伤。我微蹙眉,却仍然缓缓渗出温婉的笑容:“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一位朋友想和我一起去冰城,所以我提前给他买了回程票而已。”
落枫有瞬间的怔忡。我心知他必定是猜得出来的,这位“朋友”,究竟会有着如何微妙的身份罢。旋即,他唇边却挑起一抹清美的弧度,向我悦然微笑道:“若颜,你不是也去过秦皇岛么?那里也很漂亮的,有澄净的海……或许,下一次……”
停了话头,落枫只含笑看着我。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亦知道他是怎样的心思。——下一次,我陪你同去秦皇岛么?我仍然浅笑,那笑意却并未染上落了冰霜的眼,还是一贯的疏离:“秦皇岛是很美……不过,我已经去过很多次了呢。”
落枫一愣,笑容依旧,只是慢慢低下头去。锁在眉间的清愁,淡淡的,却也令人无法忽视。
我去冰城那天,落枫前来送行,一如我预料。汽笛声响,隔了窗望出去,我看到落枫的衣裳在北国十月的风里飒飒飞扬。他的眼眸,清润一如从前;却在刹那之间,模糊了原本俊朗的容颜。
到达冰城的时候,莜扬已经在火车站外等候。见了我,他急急走上来,接过我手中的旅行箱,一边温言笑道:“若颜,你是刚下车么?我生怕自己来得晚了……一路上都好么?”
言语笑靥,竟全然直似往昔那般亲近自然。我看着莜扬,一时恍惚。然则,我们之间,毕竟是阻隔了两年的时光啊。有些东西,终究还是不一样了……
似是终于感觉到了我的沉默,莜扬侧过轮廓完美的脸庞,轻声笑语:“怎么了若颜?是不是路上太累了?——再坚持一下,我已经为你订好了宾馆,离火车站很近的。”
我淡淡扬眸,目光径直落入莜扬眼底。他却还以一泊柔暖的神色默然承接,浅笑若惠风:“我原本是想先去长春,再陪你一起来冰城的,这样你在路上也有个照应……可你却偏偏不肯允许。若颜,你仍然和从前一样倔强呢……”
从前么?我看着莜扬风神端雅的面容,和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瞳,不觉微微晃神。——从前,我是那般眷恋着身畔的男子……以至分手之后,我在离家遥远的北国大学里初见落枫时,竟有种将欲流泪的心疼。而那,亦不过是因了落枫回首侧目间的粲然一笑罢……
忽而发觉,即便是过了这么久,我也依然能够清楚地记得,在研究生迎新舞会的那一夜,仅仅是惊鸿一瞥之间……落枫的笑容。醇和净雅,仿若行云流水。而他自是不知的,那时的莞尔模样,却与莜扬的气韵,颇有着几分神似。
一曲华尔兹舞罢,落枫仍然轻轻执了我的手,眉间眸底,略微点染开端庄而柔和的笑意:“若颜同学,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吗?”
那一瞬,我的耳畔却回荡着另一个时空里,另一个清越的声音:“若颜,我能不能做你的朋友?”
站在光华流转的舞池里,我颔首应允,唇际轻衔了似有若无的笑意。落枫眼里,是由衷的欣喜;却未曾知,他不过是我旧日回忆里的一个替身而已。而我,竟是这般的残忍和自私。
假期将尽时,我将那张返程的火车票交给了莜扬,并感谢他这几日的陪伴。神情语气间,亦皆是客套而冷落。莜扬良久沉默,随后慢慢探出手来,慢慢握住我冰凉的指尖:“若颜,以前是我错……而你还不肯原谅么?——等你离开以后我才知道,其实我喜欢的,从来都只是你一个……”
我浅浅地弯起唇角,那抹笑意却如冰花般,是毫无情绪的淡漠。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指,端起桌上的清茶,一时却记起我和落枫同去的那家饮品店,边缘。“边缘”,倒是个颇有深意的名字呢……似笑非笑之际,我平静地看着莜扬失神的眼眸:“明天,我去车站送你罢。”
天际,秋雨正浓。窗玻璃上的雨珠蜿蜒而下,仿佛清莹的泪痕。忽然想起了“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一句,却不知此时的秦皇岛,又会是一片怎样的天空呢?
不自觉地,轻声的吟哦已经溢出唇齿间:“……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字里行间,却分明是隐隐的牵挂——为了落枫。我心下微觉讶然。莜扬似懂非懂,与我并肩而立,却终于浅浅续道:“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我一惊回眸。换了人间。——换了……人间么?
第二天,我陪莜扬去火车站。一路沉默着,直至他上车,也再无片言。笑意固然是浮在唇边的,眼中却并不见些许温度。隔着两年时光,便真的是换了人间罢。我暗暗地想着。
送站的人很多。执手相看泪眼者,亦比比皆是。独有我,笑容幽凉,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