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食生活

饮食生活

一连绵延数日的雨,下午,总算是停了。地面湿湿的,或大或小的水涡迎着风儿,鱼鳞状地熠熠生辉。阳台上,不少人家的衣服晾出来了,如同一道花枝招展的帷幕,弥漫着潮湿的水气息、柔和的洗衣粉味道。隔着窗子望去,对面的阳台上横贯着一条粗大的绳索,低低垂着,颜色各异的床单悬挂着。他们家似乎尤其喜欢换洗床单,每回抬头看去,总可以瞥见它湿漉漉地低垂着。阳台的边沿一溜花草,大致以草类居多,远远望着,满目的青翠。只是枝叶总是病恹恹的,叶面也覆盖着城市特有的晦暗、压抑的气息,总之,不似乡间的蓬勃生机。或许在城市呆久了,连花儿草儿也沾染上一股郁郁不乐、灰头灰脑的情绪。间或瞧见一簇白色的小花,隐隐捉摸,大有君子兰的风范,但也是稍纵即逝的。
玻璃门推开,一个女孩端着脸盆走出来。看去应是中学生的模样,面目模糊不清,只瞥到高高的马尾,白色T恤,牛仔马裤。她放下盆,伸手试探衣物的干湿,又自绳上取下衣架。几件红红白白的衣服便夹在床单的间隙里,在风里微微荡漾。一转身,她便消失在玻璃门里。
她的容貌虽不能仔细端详,可声音,却早已熟悉。搬来这里也有七八年的光景,一直以来都是比邻而居。她的家人似乎都是喜欢喧闹的,终日里,一言一语,无不尽入旁人之耳。起初,很是厌烦,曾向父母抱怨过。他们也无可奈何。印象里,邻近的人家也曾协商着去交涉。刚开始,也还收敛些,可后来,仍是我行我素的。大家也见怪不怪,只得一笑了之。毕竟,总不好当面扯破面皮吧。
日子久了,在强迫的无可奈何中,也逐渐听出一些门道来。自声音判断,是一个老人,大概是祖父,父亲、母亲、两个女儿。这倒是现在较为少见的三世同堂。至于祖母,或许身在他方,或许已然物化,就不好妄下断语。老人嘛,大概年纪也大了,时时可以听到他老人家的咳嗽。尤其在清晨、深夜,一声紧接一声,如同滚在地面的核桃一般。有时,气喘地让人揪心,空气也似乎在隐隐颤抖,真不知老人家的咽喉怎么承受的住。骤然停住,一阵反常的寂静,停一晌儿,耳膜又战栗起来。久而久之,倒也习以为常,渐成惯例。
很少听到父亲开口,即便出声,也是低沉、凝重的。母亲的嗓门较高,日常的谈话也为她主宰。多亏她,才知道女儿的昵称。一个是容容,一个是静静。自然,音似而已,只是猜测。容容的口音较为活泼,尾音总是拖得长长的,听来有种说不出的妩媚、爱娇。静静却稚声稚气的,听来还是个孩子,应该是妹妹吧。
刚住进来时,她们大概还在小学,日常交谈得知。后来,当我高考时,他们在谈论中考,推算起来,或许比我低一些吧。现在,想必大女儿-容容,也在高中了。高中之前,未曾住校,日日身受他们的喧闹。这是一种甚为奇妙的感觉,如同看连续剧,将一个家庭在耳旁无限地放大、解剖,只要乐意,随时都可聆听到他们家庭成员活生生的日常言行、喜怒哀乐。别的倒也罢了,顶恼人的便是早晨。不知他们谁要晨练,一大早起的,通常六点左右,先是大门“咣当”一声,重重地敲在沉睡人的耳畔,有一人绝尘而去。刚舒一口气,老人家又开始日常的咳嗽公务。紧接着,母亲起身,一边洗漱,一边不绝声地唤着楼上的女儿起床。等到两个女孩梳洗后,便开始背书。大多数是英语,有时也有古诗词之类的。起初声音低低的、涩涩的,仿佛尚未从睡意里苏醒,不情不愿的,后来,一声高过一声,渐渐投入进去。苦的只是我们,夏天倒也罢了,冬天最是苦恼,朦朦胧胧地被惊醒,努力酝酿的睡意也在姐妹日益高涨的读书热情中侵蚀殆尽。气愤愤的,偏又无处发泄。冷笑置之而已。
后来住校,一周回来一次,及至现在,更是半年才与家人团聚,对他们当初的厌烦,也消退不少。这次回来,再没听到老人的咳嗽。小女孩-静静-的声音也甜润不少。想来也觉不可思议,咫尺天涯,只熟捻对方的声音,或许终身也是见面不相识。她们永远也不知道,一直有一个默默聆听她们的声音长大的女孩。
有一天,忽然听到大女儿——容容——打电话,用普通话交谈。乍听特别不自然,总觉得缺少方言里的一股韵味。后来想着,她,她们,的确是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