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山东兵荒大旱,俺爷挑着幼小的儿子和行李卷,带着缠小脚的俺娘走出大峪沟闸口,登上北去的火车闯关东。他们辗转来到哈尔滨鼎新屯落户。俺爷租地种菜为生,俺娘勤劳操持家务,先后有了俺二哥、俺姐和我。
俺娘善良厚道。伪满州国期间一对年轻夫妇在俺家吃住,临走的时候托俺娘保管一个手提箱,俺娘满口答应,一直妥善保管着。那时候俺大哥在老巴夺烟厂当童工,几年以后落下肚子疼的毛病。外村一个胖瘸子说他能治好我大哥的病,俺娘信以为真,每天瘸子来俺家给俺大哥揉肚子,俺娘都准备好钱给他,直到瘸子把俺大哥揉死了俺娘才知道上当受骗了。以后她才弄明白,俺大哥得的是盲肠炎,在大医院做做手术就好了。俺娘刚强过人。她除了照顾一家老小的吃喝穿戴,还养了一大群鸡鸭。一天晚上,黄鼠狼捅开我家的鸡窝门,俺娘听见鸡叫声赶快出屋,看见黄鼠狼叼着鸡窜上房,俺娘不知哪来的一股劲儿,也窜了上去,硬是把那只花母鸡夺了回来,这事成了左邻右舍的美谈。邻居大婶说,俺娘早年生过一个女孩,不几个月就死了,俺娘说这女孩是丧门星、坑人精,把女孩尸体扔到屯西头大桥底下,还把那小小的脑壳砸烂了。俺娘心灵手巧,乐于助人。她会扎针,远近有头疼脑热的都找她扎针,她从来不要人家什么好处。一天我在屋里玩,一个大姑娘踉踉跄跄地走进我家屋里:“大娘,俺不行了,救救俺。”俺娘立刻给她扎了针,那黑血一下子滋了好远。俺娘叫姑娘躺在炕上,给她沏了一碗红糖水喝。俺娘说:“这闺女早就没有娘了,她带着一个兄弟跟她爷过日子,不容易。”邻居有个单身二哥找了个大姑娘,俺娘给他们做了被褥。入洞房那天傍晚,俺娘拿着煮好的鸡蛋送去,还让我偷偷地把花生、栗子塞进他们的被褥里。俺娘除了料理家务,还帮俺爷干农活。光复那年秋天,俺娘带着我到屯外俺家的菜场子收拾菜,远处日本仓库大营突然响了一枪,俺娘让我到旁边的山药沟里玩去,俺爷说:“不要紧,那是老毛子看仓库往天上放空枪吓唬人,不让老百姓进去抢西。”我在山药沟里就发现有人拿来日本人的铝制饭盒放在那里,事后我也知道俺爷到仓库里拿过一件半截尼子大氅和一条毯子。那天晚上俺在家吃完饭,我和姐姐在炕上玩,忽然进来两个老毛子大兵,吓得俺姐躲在俺爷的身后。俺爷坐在炕沿上没有动,他笑着说:“哈拉少。”那大兵拿电棒往俺家小屋里照了照,就走了。我问俺爷:“他们来干什么?”俺爷说:“他们来找玛达姆。”事后我才知道:俺娘和邻居大婶,还有小媳妇、大姑娘们都藏起来了,有的漂亮的脸上还抹上了锅灰。解放后,人民政府分给俺家两块土地,一块是离俺家近的八号地,另一块是离俺家很远的十一号地。那年春天刚刚转暖,俺娘坐在推车沙板上让俺爷推着到俺家的八号地和十一号地看了个够。俺娘和俺爷抓起地上的黑土热泪盈眶,俺娘说:“这回俺可有自己的地了!”俺爷说:“八号地种夏菜,十一号地种秋菜。”春天大大转暖的时候,我跟着俺娘到八号地帮着俺娘种菜,俺爷用背镐在垅台上倒走着刨出一个一个的坑,我和俺娘往坑里抓一把干粪渣滓,扔两三粒菜种。完了,俺爷就用两个大脚把刨出来的泥土推进坑里踩实。俺娘帮俺爷种了西葫芦、黄瓜和豆角。那天种完菜天还早,俺爷就留在地里用背镐破开垅台倒案子,这是一个很累的活儿,俺爷要倒出一个个圆形的土台子栽柿子。我跟着俺娘往回走,俺娘一路走一路挖野菜,有小根蒜、婆婆丁和蕺菜。那蓟菜长着锯齿一样的长叶子,鲜嫩鲜嫩的,俺娘笑着说,这蓟菜炒豆腐可香了,和着豆腐拌上包饺子更香了,说得我直流口水。我们路过不远的仓库大营,那一溜房子没有房盖,断墙破窗户,我要过去看看,俺娘怕我碰着砸到不让去,我好奇,执意要去,俺娘那双秀美的眼睛里露出怒色,她大声说:“你去吧,那里头有吊死鬼等着勾你的魂,你再也看不见你娘了。”吓得我不敢去了。我们路过一片坟地来到屯南头,俺娘往屯里走,一边走一边和熟人打招呼说几句话。路过一个马神井台,一个大姑娘刚和别人说笑完了,俺娘和她打招呼,她不搭理俺娘,我很生气,看看俺娘脸上依然平静,默默地走过去了。来到家里,俺姐正在拉风匣熬高粱米粥,我饿得从煎饼垛子里拽出半张煎饼吃了起来。俺娘逗我说:“留着肚子晚上吃蓟菜炒豆腐,可香了。”听我娘这么说,我就不吃了。俺娘给我钱让我上小铺端豆腐去,等我回来,看见我娘早把野菜洗干净了,还从酱缸里盛出半碗大酱。俺娘接着又把俺爷从菜窖里取出的土豆种子用小刀掰出一块块,不大不小,每个土豆块上都有一两个牙坑。俺娘又用做饭捞下的谷糠灰拌在土豆块上。我好奇地问俺娘:“这不把土豆块都整埋汰了吗?”俺娘笑着说:”土豆块都粘上糠灰下种,土里的虫子不咬,能出好苗子。”第二天俺娘又和俺爷去地里种土豆,俺爷在垅台上用背镐在土豆台子上划出深沟,我和俺娘往沟里撒粪撒土豆块,完了我爷就用背镐把划出来的土又拦回去,然后挨着脚把垅台踩实。过了好几天,下的菜种都长出小苗来了。长得差不多了,俺爷和俺娘又从俺家的小菜园里取来柿子秧和茄子秧,种秧的时候还是俺爷用带尖的上边略宽的刨镐在垅台和案子上刨出坑来。等我跟着俺爷用推车子拉回来一大桶水的时候,俺娘已经栽了好多茄子秧柿子秧,俺爷就从大桶里拎出一小桶水,一边拎着,一边用勺子往每个坑秧子里浇水,等着浇的水渗得差不多了,俺爷就和俺娘用手小心地把刨出来的泥土推压在秧子四周。夏天热起来了,俺娘又帮着俺爷割西葫芦,摘黄瓜。等到摘架豆角和茄子、柿子的时候,俺娘又帮着俺爷上十一号地种秋菜,那秋菜种子都是俺爷俺娘自己种自己打出来的。俺爷很早就在屯外河沟沿上开出了一片菜园子,每年春天俺娘都帮着俺爷在菜园子四周用新的秫秸高粱杆夹上密实的挡风帐子。俺爷在菜园里开出一溜溜土池子,土池子里有细柿子种和茄子种,等着苗长得略大一些,又分开在池子里栽成秧子。俺爷和俺娘还在土池子里并排栽下两溜菜种,那菜种都是上年俺娘和俺爷选好放在菜窖里的,萝卜种根子没有虫咬,长得个大,白菜根子、帮子也没有虫咬,长得个大。临栽的时候,俺爷在菜窖里用小刀在白菜上略微往上划了一圈,旋出一个白菜帽子,里面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白菜心儿,连根栽进土池子里。俺娘和俺爷经常往土池子里浇水。夏天热了,那菜种长出一两尺高的绿芽,还有茬绿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