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宁每次关门都是很特别的。
他是用尽吃奶的力气摔门。砰,那沉重的金属撞击声,整栋楼都能听见。
这让人可怕的摔门声,把我的耳朵震得发麻,脑子被震得嗡嗡响。
我一次次品味这摔门声:它充满着火药味,它宣泄着一种闷气,它表现出一种不满,它流露出一种野性。
罗宁进门后,从来不打招呼,他的个性永远是个闷葫芦。接着,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像跟谁赌气似的,狠狠地打开电脑。然后就走到客厅里,解开上衣,脱下裤子,摸出口袋里的香烟打火机钥匙,把一件一件充满汗馊味的衣服乱七八糟的丢在地板上。当电脑的屏幕显示出桌面后,他就点着香烟,大口贪婪地抽起来。对于香烟,他似乎永远是尼古丁饥饿者。光着上身,裸着下身,一边腾云驾雾,一边移动鼠标。不大一会儿,喇叭里打打杀杀的声音也随着缕缕的烟雾在家中飘荡。
简直是进庄的土匪!我在心里骂着。
在外人看来,我的家庭是多么的美好。夫妻是双职工,两个儿子都大学毕业,知识分子的家庭。
罗宁表现与这个家庭品位成了巨大的反差,一个大学本科生心理素质在他身上全消失了,一个在知识分子家庭成长起来孩子的素养一点也没有了。
抽烟,没日没夜地玩电脑,成了家庭矛盾的根源。他根本不考虑抽烟对家人的危害,也不考虑到影响家人的休息。
妻子回来了,她的埋怨也跟着关门声响起来。哎哟,我说罗宁,你是否想把我与你老爸都薰得了鼻咽癌,你才甘心!我们都是挨烟薰的田鼠了!妻子尖声叫着。
母亲的唠叨,罗宁不予理睬,为了表示他的不理睬,他突然开大音量,反恐精英的枪击声震得你心头阵阵发麻。
夜深了,两点钟了,妻子抗议他影响休息,他气乎乎地用大力摔着门,关了自己的房门。
天天如是,夜夜如是。
母子争论,这家庭战争最后结果,不是他们两败俱伤,受伤的反而是我。妻子受了儿子的气,为了发泄,就把矛头指向我。
养不教,父之过。你这个中学老师是怎么当的,你这个中学教导主任是怎么当的?说着又数落我家庭教育的种种过失。
日子过得不是咸的,就是淡的。
这种日子从罗宁1998年毕业后开始,那长长的两年多的待业,确是罗宁坏脾气的开始。一个满怀理想的大学毕业生,一个身强力壮的青年人,一个性格内向的男孩,整天无所事事。为了打发这无聊的时间,那时他不是整夜泡网吧,就是在家整天看录像。要不整天睡大觉。
县里一再拖,说没有编制。看到孩子这样百无聊赖,浑浑噩噩,我心急如火。我曾对县人事局长说,不解决大学毕业生就业问题,不只是家庭危机,更主要的是政府信誉危机。让一代人美好的青春变成平庸的岁月,那是政府的无能啊!
2000年9月,国家计划内的98年大学毕业生县里安置了。我想,这烦心的事该结束了。
然而,日子仍然不是咸的就是淡。而且,比以往更烦心,更令人倒胃口。这是我想不到的。
罗宁被安置到南营乡计生队。他的抵触情绪达到了高潮。他对没有能进入县城医院,实现他当外科医生的愿望,认为是我的无能,对我耿耿于怀。加上旁人对他说,你老爸要是活动活动,事情的结果不会是这样的。他对我真是怨恨有加。我对他说,要经得起困难的考验,他恶狠狠对我吼着,你别再对我说大道理!在这个世界讲大道理是最大的傻瓜。
新的问题是酗酒。
参加计生队后,酗酒,一次比一次的吓人,一次比一次恐怖。
第一酗酒回来时,脱完衣服,就慌张挂起蚊帐,接着就高声叫喊:老妈,快拿盆子!他面红耳赤,大汗淋漓地呼叫。
妻子听不见,我就对妻子说:罗宁喊你。
他不敢喊我,怕招我的臭骂。他的娇气是他母亲娇惯的结果。
他大半身躺在床上,扶在床边,大喘气,拼命的干呕,力图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终于吐出来了,大半盆子,臭馊气味冲天。
快拿水!他又使唤母亲。漱口完,又叫毛巾。
因为是第一次,我没有臭骂。我掂量着说话的分量。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为什么这样呢?
我心里烦哪!他长叹说。
我说:你是学医的,一次酗酒,对身体的损害程度,你是知道的。
他不再回答,闭起眼睛,不再理睬我。十二个小时以上的睡觉后,他才睡眼朦胧醒来。
酗酒的频率越来越大。当然,作为父亲,只要你酗酒一次,我就讲一次,批评一次,不管你听或者不听。
但是他从来都是充耳不闻。
就是有一次,唯一的一次,他态度十分好的对我说:老爸,你别说了。乡干们个个都是能饮善喝的,我要是不能喝,别人就看不起我。
他的目的,是要我见怪不怪,要我不那么书呆气,一身酸腐。
可以说,罗宁的酗酒达到了丑态百出程度。一次,我刚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激怒了。他躺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呕出的污秽之物,到处都是,令人作呕。
我气愤地说:你还有一个大学本科毕业生的素质没有?你已经是个地地道道的酒鬼!
也许我的话触动了他心中的痛楚,他忽然呜呜放声哭起来。
我不是你的好孩子,你把我杀了吧!
他的声音变了调,沙哑地吼叫着,站了起来。
我哑口无言。
这时他的神态让我十分害怕。长长的鼻涕挂在脸上,乜的眼,眼泪像天然雨线在流。脑袋歪在一边,口水也在流。变形的脸在痛苦地抽搐。
见我呆样子,他又哇的叫了一声,双手抱住头,跪在沙发上,痛哭起来。
见他这个样子,我的心在流血,这就是我儿子的丑态,这就是我以往以之为骄傲的儿子啊!
人呀,变成了酒鬼,就失去了理智。他就是另一类的疯子!当然,他是痛苦的疯子!
后来,大约过了一年,情况有戏剧性的发展,罗宁喝酒喝出绝招,他很少醉过酒。原来,他学会呕吐,只要他喝够了量,借口上卫生间,他就把胃中之物全部吐出来。
我说:何必这样呢,暴珍天物。
他说:人呀,不就是赌一口气吗。
我不必与他争论,想想,要教训他,也无词。一代人有一代人思维人生观,你说了也白说。何况,罗宁在单位的表现,与在家的表现,是天壤之别。
在家里,他像个土匪,进门,只会吃,只会玩,什么家务也不做。
但在单位里,听说他表现却是特别的优秀。计生工作,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