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树上的月亮

榆树上的月亮

队长去公社开了一整天的会,回来时,天都快黑了。
会上,公社黑书记一再强调说,千万不要忘记队级斗争,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且要年年讲,月月讲,日日讲,这根弦一时都不能放松。抓革命,促生产万万分重要;而要促生产,必须先要抓好革命,革命都抓不好,怎能抓好生产呢?因此,每个村每个生产队都要“五类”齐全。公社书记说,一个生产队,“五类分子”都不齐备,还咋抓好革命? 
回来的路上,大队革委主任也说,有的队连“五类”都配不齐,还咋搞好革命和阶级斗争?队长知道,大队革委主任是在批评他的,他的生产队到现在还缺着“坏分子”。没有“坏分子”就齐备不了“五类”。
果不其然,大队革委主任紧接着就批评队长,谁像你们榆树沟队,连个“坏分子”都没有,“五类”怎会齐备?革命和斗争咋会抓好?!
大队革委主任是当着各队队长的面批评队长的,队长就有点儿当众被抽了筋,剥了皮似的没面子。
那时队长的后背就冒了油。队长当队长都二十多年了,还没被上级点名批评过呢。大队革主委主任这么一说,队长就觉得自己的生产队里“五类”不齐,还真是自己的思想跟不上了形势,没抓住“纲”呢。毛主席说,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而自己连“纲”都抓不住,“目”咋会张?
于是,队长就决定,回村先开社员会,配齐“五类”,补一个“坏分子”。
选谁呢?谁夠得上“坏分子”呢?队长心里没了谱儿。
说实在,全队社员掂兑过来,掂兑过去,八两半斤,都差不多,说不上谁比谁思想上进到那儿,也不见谁比谁品质坏到那儿。就说李再富吧,虽然有时也说些落后话,可队长心里比谁都清楚,谁也没有李再富在为集体干活中肯下死力气了。再比如李老宽,虽说有时私心大点儿,可有时也比别人更爱护集体,那一年麦天下大雨,不是他冒雨抢救晒在场里的麦子,麦子就全泡了汤。要是麦子泡了汤,全队人吃啥,还不扎了脖子仰脸等老鸹屙!
比对来,比对去,队长很作难,觉得选谁都不合适。队长就说,那就选我吧,我是“坏分子”。
一听说队长说自己是“坏分子”,大家伙儿就说,不行不行,队长,您咋会是“坏分子”呢,您能是“坏分子?”您要是“坏分子”,全队人不都成“坏分子”了?您要是“坏分子”了,还咋带领着我们奔社会主义?还咋抓革命,促生产?不行不行,千万不行,谁是“坏分子”都中,就您不能是。再说,队长您也冇三只手偷过队里的庄稼,也冇眼馋摸过人家的闺女媳妇,也冇给老日当过汉奸,也冇杀过人放过火投过毒,您咋能是“坏分子”呢!
这下,队长就更作难了,我不是“坏分子”,那谁是呢?
队长没了办法。队长就说,既这样,那就选吧,选一个“坏分子”。
于是,就开始选“坏分子”。可选“坏分子”也是个麻缠事,选谁呢?社员会开了一个多时辰,也没选出谁是“坏分子”。不是选不出,主要是提名的人选定不下来,大家伙儿你看我,我望你,愣是没能推荐出一个候选对象。会场就僵持下来,那么大的一片人都也不说一句话。
这时,李再富有点儿憋不住了。李再富女人晚饭给他熬的绿汤豆,他这几日有点上火儿,就多喝了两碗。会没开始多久,李再富就想去尿尿了。可一听说要选“坏分子”,他就挪不动脚步,一直坚持着不敢离场。在场的社员,有的也有点坚持不住的样子,不是一会儿手下腰里松一下系腰带,就是欠起身子提提裤,作出憋尿憋得很痛苦的样子。还有的个别人脚下都淌出了黄黄的小溪流,也不肯离开会场去解手,好像对参加会议有着特别浓厚的兴趣。
李再富却不,就是再憋,他也不尿裤。都几十的人了,一泡尿憋不住,不就太那个了嘛!再说,他在村里的辈份高,周围坐的都是比他低几辈儿的媳妇们,他怎么能也像有些人不自觉呢。于是,他就使劲儿憋着,憋着,无论如何也要憋着。他是李再富,怎么能像有些人那样那么没“憋”性呢。他就坚持着,他相信自己的定性,会坚持住。
 可多喝的两碗绿豆汤却不肯多给李再富多少面子,李再富直起身子好几次,连坐都坐不住的时候。李再富仍坚持着,他仍相住自己的耐力。
一阵风从村头的方向吹来,老榆树上挂着的那口钟当当响了几声,挂在树枝上的马灯随着风悠荡起来,也即在这时,风吹发凉,身子一紧,打了个冷颤,李现富实在不能再憋了,再憋怕要真的尿裤了。趁马灯悠晃的当儿,李再富瞅准马灯晃悠出的黑暗,出溜儿声随着灯影出了场。
这时,黑暗中有人咳了一下。黑暗中有人说话了,声音很小,但大家伙都还能能听得到,而且听得很清。黑暗中的那声音说,李再富,李再富差不多。
队长说,得有实事呀!
另一片的黑暗处有声音说,咋冇事实?他放羊啃过队里的麦苗。又一个声音说,五八年队里起火修大天脑水库,李再富偷吃过半碗浆粉条。紧接着一个声音说,他多用半晌队里的牲口给自己家拉磨!还有一个声音说,他家往茅缸里兑水以次充好!
证据已充分,已确凿,没啥说的了。队长终于说,那就李再富吧!
队长的话还没落声,李再富回来了,手还正掖着大腰裤的白腰儿。
队长手一挥,口气很硬地宣布:散会!
李再富还没弄清咋回事,就散了会。李再富就见风中的那盏马灯仍在不停地晃动,马灯晃动中,天上的那轮月亮仍高高地挂在老榆树的梢头,使挂着的那口钟成一黑黑的剪影。
李再富只听到几个小孩子在做游戏。那几个小孩子一边做游戏,口里还一边在唱:
月奶奶,
八丈高,
骑洋马,
带镰刀。
镰刀快,
切白菜。
白菜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