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陶逸这个年龄的十八岁少年,是很多,像陶逸这个样子的十八岁少年,不是很多。
陶逸不是一般的随处可见的十八岁少年。不是随处可见,就像红色的狗儿和没毛的老虎一样,少之又少。
“我老是泡在海洋里,到底是怎么回事?”陶逸问儿子。
儿子在眼角的鱼尾纹上抹抹精华素,慢吞吞地说:“你到底泡在哪个海洋?马尔马拉?”
“海很大,海水很咸,关键是,风很冷。”陶逸剥开香蕉。
“是风冷还是水冷?”儿子对着镜子搽精华素,用细细的食指把乳白色黏稠的膏状物稳稳地按扁,抹匀,化学香气飘啊飘。
“总之是冷。我泡在海里,跟充气娃娃一般,不会沉。不是无边无际的海,不远处就是海岸线,但天色暗了,海岸没有金灿灿的沙滩,倒是黑不溜秋的礁石上厕所似的蹲在那里,动也不动。”陶逸说。
“海上没有大桥?”儿子问。
“大桥?你怎么知道,有的,一头连向太阳升起处的岛,一头连向太阳落去处的岛。”
“桥不跟海岸相连,倒是连在两个岛之间?”
“总之是这么奇怪。”陶逸嚼着香蕉,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你是说,你确定那是岛?再闭上眼看看。”儿子用了十二万分确定的口气。
陶逸闭上眼。软软的眼睫毛轻轻的垂下,同时垂下的还有额前细碎的刘海。十八岁少年的头发软软的,瀑布一般垂下,半遮住凹凸不平的额头。
“香蕉不错。”陶逸说,“哪来的?”不过他并未睁开眼睛。
“管这么多。看到什么了?”儿子打扮完毕,右手拿起小镜子反复打量自己的眼角,真的没有鱼尾纹,从未存在过似的。
“很热闹。天不知怎么,亮了。”
“总是不知道怎么久亮了,这世上就这么回事。”
“嗯,看不出来,这么说来,太阳升起的地方式一片大陆,太阳落下去的地方也是一片大陆。望不到边缘的不能说是岛,对不?”陶逸仍然没有睁眼,其实这么说未免不准确,他只是在看眼皮内的东西,眼睛的关闭功能是不存在的。
“嗯。桥够长?”
“长。”
“海大?”
“大。难不成泡在长江里?”
“这就对。说说其他情况。”
“我泡在这里,动不了,在漂。东边那块大陆上,看不出什么东西,我想想……有个摩天轮。大概是游乐场。”儿子看见陶逸说这话时,神色明亮了一下,不过就那一会儿,就像在暗室内突然拉开窗帘接着便立即关上。
“游乐场?是好东西吗?”
“显然不是。它宣扬好逸恶劳,宣扬懒惰,并且,关键是还浪费电。我受够那种地方了。”陶逸很愤慨。
“有趣。你看看桥。有什么特别的不?”儿子继续发问。
“……真的!噢,买噶的。”
“怎么了?”
“我怕。”陶逸的身体微微抖动了起来。
“别睁开眼!”
“我不会,还没看清这片海呢,老是泡在其中。”陶逸把眼睛狠狠的闭了闭,上下眼皮挤成一团。
“描述。”
“桥上有一个大屏幕。在放……两个人接吻……”
“这有什么害怕的,你应该血脉贲张才对吧。”
“他们,干…”
“那不是更好咯?”儿子照完了镜子,擒起羊毛围巾,在脖子上一圈一圈缠着。
“但是我冷,你知道吧。冷,冷让我发抖。而且冷是恐惧的亲戚。”陶逸说着,五官扭在一起,“我讨厌男女在一起,我讨厌两个人很亲密,我冷。”
“为什么呢。虽说讨论恐惧感的源泉无异于大草原上找狗,但怎么也太过蹊跷。”儿子围好围巾,更像文艺青年了,他把额头放在拳头上,沉思起来。
“桥连接的另一边,西边的大陆,是城市。”陶逸又说。
“城市,温暖的场所呢。”
“不,冷。”
“那是你还泡在海水中呢。”儿子开始咬指甲。
“不,在海雾浓重的清晨,灯塔足够指引方向,你懂我的意思?也就是说,我看见灯塔,就差不多知道海岸。那么说来,我现在看见了海岸,我可以明显知道海岸上更冷。”
“你的逻辑显然不太好呢。”儿子开始吃指甲。
“岸上。大陆里,城市里,更冷。我泡在海里还没有上岸,但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犹如切肤之痛一般的感觉真切。当然,我知道最冷的还是餐厅还有办公室。相较于城市其他地方,简直就是急冻室和冷冻室的区别。”陶逸的身体随着话语又开始抖动,而且增幅渐次加大。
儿子把指甲在嘴里嚼得嘎嘣嘎嘣,停下来看他一眼,说:“忍一忍,泡在海里这么多年了。你就不愿意多看清楚一些?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清楚呢。”
“我受不了,我不能看西边的大陆,一看就冷得像被关进了冻肉仓库。而中间的桥呢,不光放着那种片子,还开了最大的音量,一听见就冒鸡皮疙瘩。而且鸡皮疙瘩是会越冒越高的,感觉再往上冒就快撑破衣服了!”
“从我的眼睛看,你的鸡皮疙瘩还没到那种程度。”儿子冷冷地说,“况且,你还可以看东边的大陆呢。”
“啊!”陶逸撕裂般的叫了一声,睁开了双眼,倾泄在额头上的刘海被汗水润湿,粘在一起,变成一缕一缕的。
“怎么?”
“我…怕。”陶逸的眼睛甚至都在跳呢。
儿子起身,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绿茶,“喝了。”
陶逸抓过来一饮而尽。
平复了一会儿,陶逸说,“可怕。”
“你说的是东边?”
“扭过去看东边…不可名状,血泪纵横。”
“听起来倒不怎样嘛。”儿子说话时看着陶逸喝过的茶杯。
“总之东边也可怕得要命,就像抓起猫,当即开膛破肚,血红色的内脏…”
“你的语句倒是很连贯嘛。”
“什么游乐园的,其实和墓园并无不同。”
“你这么说我就不懂了。”儿子望望窗外。
“野性,残忍也是人的本性啊。”
“人之初性本恶。可是这跟你的海有什么关系。”
“我一直泡在这海中,动不了。不管去哪儿,哪儿都冷,都令我害怕。”陶逸端起杯子,发现是空的,才顿时想起刚才一饮而尽的决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