牺牲的爱,藏在垃圾桶

牺牲的爱,藏在垃圾桶

因为父母的工作原因,从小我便跟着奶奶生活在一起。
爷爷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去世了。奶奶一直是孤单一人在老家,一直到我上学,她才主动提出要来照顾我。我记得当时,好像还为了离开一直照顾我的保姆大哭大闹了一次。那时候起,我对奶奶的印象就一直不好。
奶奶是标准的农村人,土的掉渣。小学时接送我上下学,总是穿一身补丁衣服,还是根本就没有人再穿的大红大绿,脸上皱纹犹如一朵盛放的鸢尾,尤其是笑起来更是如同历史的车轮写满了五千年沧桑。每次遇到别人还特别热衷于聊天这门语言艺术,用浓重的乡音,滔滔不绝的说着哪里鸡蛋比哪里便宜几毛钱之类的琐事。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放学时遇到要好的同学,便攀谈几句,奶奶也跟着和那位同学家长聊了起来。聊着聊着我那文盲同学嘿嘿傻笑,天外来客一样的看着奶奶,当时的我感觉丢脸至极,回家之后对奶奶进行了深刻的思想政治教育,教育成效显著,说的奶奶两抹农村红的脸颊挂满了液滴。
那次之后,奶奶很少与人说话了,尤其是在我面前,遇见熟人都躲得远远的。年少的我还为此自鸣得意了很久。从没注意到奶奶逐渐变得很少出门,闲暇时就一个人坐在阳台看着窗外发呆,几天几天的和我也没有一句话,白发写满了落寞。
后来上了初中,开始住校了,奶奶便更没了交流的伴儿。于是她开始养花花草草,阳台本就不大,花盆一个挨着一个,走过去像玩扫雷那样步步惊心。那时候我尊老敬老的传统美德还处在雏形时期,没有在思想上准备好从小屁孩到共青团员的伟大跨越。又对花草没有兴趣。因此,奶奶阳台上大部分的花盆,都是我假扮成我家小狗打翻的。现在想想确实幼稚可鄙,那时候奶奶每次都当着我的面狠狠训斥我们家那条可怜的京巴,时不时的瞟我一眼。她肯定是知道又不想升级事端。
奶奶的花盆换了一批又一批,养过的花被我孜孜不倦的毁了一朵又一朵。一直到了大学,终于离开故乡了,平时没机会继续进行恐怖袭击,奶奶才终于养起来她的花草。
大学毕业,我又重回故乡,再见到奶奶时,不知道为什么,一点也不觉得厌烦,奶奶老了,笑起来不像鸢尾了,像一朵盛放的荷包菊。脸上农村红也没有了,因为平时很少出门,脸上没多少血色,苍白的像一张褶皱的餐巾纸。奶奶还是不愿意说话,见了我只是眼神里掩盖不住的喜悦,却一句都不说,只是掏出钱来给我。钱包里有零有整的九千块钱,一卷一卷像子弹一样用皮筋锢着,射在我心里,疼得我直掉眼泪。
奶奶的花已经颇具规模,生长的欣欣向荣与时俱进的,很有几分盆栽艺术家的风范。可是这些花都不是什么好品种,大都是月季杜鹃吊兰之类的,虽然长得茂盛,也显得颇有几分平庸。我知道奶奶平时是不舍得买花的,从那一包“子弹”就能看出来。奶奶向我展示她的园艺时,还显得有些惶恐和担忧,生怕我像从前那样把她的“孩子”都歼灭掉。我夸张的赞扬着这些当年侥幸逃脱我魔掌的植物,手舞足蹈的,奶奶笑得前仰后合。
第二天我偷偷的给奶奶买来几盆蝴蝶兰和年宵牡丹,几乎是我两个月的工资。奶奶一边骂着我败家,一边合不拢嘴。从那往后,我每天下班都会跟奶奶一起研究着怎样养殖盆栽。由于经验不足,几盆最为名贵的花草都争先恐后的向极乐世界迈进。每次看到有一朵花凋落,总是心疼不已,倒不是因为钱,只是自己的心血化为泡影,免不了的难过。奶奶更是守着枯萎的枝桠唉声叹气,好不悲凉。那么一瞬间我才明白,当初我打翻一盆盆生命的时候,奶奶是怎样的伤心。
从此我养成一个习惯,每天早上都去阳台先把凋落下的花瓣收好扔在垃圾桶里,奶奶看不到,自然少伤心一些,虽然幼稚,却也可行。
坚持了两三个月,有一天上班快要迟到,竟是忘了,晚上回来蹑手蹑脚的跑去阳台,补完早上工作,才发现垃圾桶里已经有了几朵枯萎的花。视线一下子模糊,我们都是一样的怕对方心伤,默默的彼此爱着。
一直到现在,我还保持着每天早上检查花盆的传统。奶奶已经习惯了不与人交往,是我犯下的错,我能做的唯有用对花草更多的热忱来弥补,每天彼此欺瞒着拣一拣枯枝败叶。
奶奶给的爱,始终是一种浓烈的牺牲,默默的,就像藏在垃圾桶里的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