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蔓先生作客百家讲坛的节目中,谈到对中国历史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明代。提到徐渭,先生的批判丝毫不带任何保留,对徐渭的人品嗤之以鼻,并且否认了社会决定人性的说法,而即使是画品,先生依然不愿多予好评。对此,笔者希望作为今人,作为浸淫于传统文化的中国人,我们可以对徐渭抱一种宽容的赞誉态度。徐渭有他的阴暗,人品多有争议之处,画品也不见得完美,可是他毕竟开创了中国画史上最剧烈的一次改变,他是彻底的颠覆者。他是美丽的,他的人格,他的天才,有独特的人性光辉。他是民族的,代表着中国。俄罗斯能够宽容陀思妥耶夫斯基,我们同样有足够的理由宽容徐渭。
中国美术史一脉相承。魏晋隋唐到宋元,绘画的准则定位从形成到逐步发展确立,有一个漫长的过程。我们看吴道子的画,感觉他的画真的是非常有个性。“吴带当风”,似乎吴在同时代是一个非常突出的个体。而事实恰恰不是如此,吴道子同类型的经院题材绘画,我们在同时代看到太多太多。说明社么呢,吴道子所处的时代,和他相似或相同画风的画匠何止万千,这是一种普遍的社会现象。吴道子是作为共性中的一个代表,完全是没有脱离当时的社会背景和绘画总体风格的。而徐渭不同,作为颠覆者,他无需向以前学习,也无需向同时代靠拢。他要的就是个性,彻底的打破常规。规矩也许可以维持一种理想的平稳状态,可是难以完成史诗性的突破。北宋文学家苏洵认为,在乱世,不义之徒往往可以取得意想不到的成就。沧月《帝都赋》中,高舒夜和墨香身为“燕赵少年游侠儿”,过惯“横行须就金樽酒”的生活,一朝悔悟而起,一发不可收拾,高舒夜后来成为雄霸一方的敦煌城主,墨香更是被封为鼎剑侯,权倾一时。徐渭是有强烈反叛精神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常常把他比作东方梵高的原因。他们同样有非常独特的个性,同样不为当时的世俗所能容纳。他们的心理世界里,充满了自私、狭隘、敏感、脆弱、虚伪、偏激、孤傲、自卑,可是他们又有强烈的社会期许。而一旦这种期许收到现实残酷的打击,无法实现,梦碎的苦痛就会化为强大的力量。在痛苦的挣扎中,他们爆发了改变的巨大的力量。改变社会是无可能了,他们不具备克伦威尔或者西乡隆盛那样的政治才能。但是他们还有他们的凭藉,就是他们璀璨的艺术天才。梵高三十七岁的生命历程还是显得短暂,而徐渭九死而未成,绵延了七十三年的生命,应该是中国美术史的幸事。
我们现在看徐渭的个性,最直观的就是画面结构的变化。宋徽宗应该是书画兼备的大家了,看徽宗的花鸟画,画面里并没有出现诗词题跋。在徐渭之前,所有的花鸟画,都不会有占据相当画面比例的诗词题跋,而徐渭的花鸟画,花鸟之旁,诗词大行其道,徐渭把诗词融入花鸟画面,并且放在了比描绘对象同样重要的位置。这本身是需要一定条件的,需要一定的绘画功力,也需要一定的诗词功力。而这两点,徐渭之前,具备的人数不胜数。苏轼就是代表。为什么苏轼的花鸟构图就没有在构图上有这样的创举,苏轼一生也屡受打击的,他具备改变的动力。可是苏轼就是苏轼,徐渭就是徐渭。作为余秋雨最推崇的文化名人,苏轼的人格魅力无需多言。漆画大师陈恩深先生,作为东坡的同乡,更是丝毫不避对东坡的仰慕之情。我们说苏轼是可爱的,苏轼的天空是宽广的,近乎禅佛的淡然。相较而言,徐渭是悲情的。因为悲情,所以美丽。古典悲剧比喜剧更具有直摄内心的张力,黛玉的粉丝永远多于宝钗。除了在胡宗宪手下有过一段顺风顺水的日子,徐渭的生命基调是灰色的。屡试不中的他,在现代就是一个韩寒。可是和他遭遇的万千挫折打击比起来,这倒显得渺小了。他从小丧父,由继母抚养长大。家中有两个哥哥,但家庭成员之间关系非常紧张,处处充满争吵和猜疑,关爱温暖完全成为奢望。这样的环境下,本也可以催人奋进。徐渭努力过,可是社会回应他的,是一次次的残忍伤害。于是,他对于融入主流、兼济天下的诉求,变成了深深的怨懑。我们看徐渭的一生,几乎集合了所有的悲剧因子。丧父、失母、应试不第、仕途坎坷、杀妻入狱、贫困潦倒、同流攻击、市井碎语,这样的环境,也促成了他最坚定的愤世嫉俗。他的诗词就安放在画面中,占据半边,赫然明晰。画面最外在的部分,他已经开创了一种新的形式。
形式上的剧变已经完成,那么内容上呢。从荆浩的四品到谢赫的六法,中国绘画已经形成了非常规范的程式。归纳起来,中国画首重造型,要状之有物,绘画形象首先要从实际食物中抽象出来,外在形象一定要和具象有极高的相似度。其次,中国画看重笔墨,笔墨次于造型,笔墨的修炼,完全是为造型服务的。在中国画体系中,排在最末的是气韵。所绘事物,应该具有一定的气度。而这个气度,虽然各朝所偏重的不同,但是总体精神是不变的,就是求画面的和谐。要营造一种和谐美好的气氛。从六朝到隋唐,从两宋到金元,延续的都是这样一种固定不变的原则。可是到徐渭这里,竟然一一颠覆。如同法国大革命一般的彻底。我们先来看徐渭最强调的是什么,笔墨。对于笔墨的雕琢,已经近乎于苛刻。一切都以笔墨为重,一切都为笔墨服务。传统理论中最强调的造型呢,不那么重要了,完全屈居末流。徐渭的花鸟形象,完全是现实花鸟的一种扭曲反映。在现实中不可能看到。因为花鸟的形态,都是在已经预先设定笔墨基调的前提下创造的,只是为了增加笔墨的表现力和感染力。至于气韵,徐渭的风格更加离经叛道。他的画面,充满了冲突和种种不和谐。美好的愿景似乎与它远离,可是细细看来,充满斗争性的画面所具有的冲击力,又是如此的浑然天成。对于发展了数百年的理论体系,徐渭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打破。打破以后,又能够以一套崭新的理论取而代之。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壮举。而这种壮举的完成,我们不得不感叹于徐渭个人超强的领悟力和魄力,他的品性,对于他自己而言,固然无益,可是正是他的这种基于自身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的破坏冲动,开创了一个崭新的现代艺术时代。时代造就了徐渭,明代成全了徐渭。我们称徐渭是划时代的人物,因为他处在承上启下的时代。隆庆万历两朝,正是中国历史上具有决定性意义的阶段。黄仁宇先生认为,正是万历十五年中国选择了农耕文明为主体的封闭发展道路,决定了中国近现代的走向。明代历来是一个争议颇多的朝代,他们开创了非常有效的国家管理模式,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