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易培,他是我的哥哥。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有着高高的个子,憨憨的笑容总是让人倍觉亲切。我们那个年代的人,名子都是有特征性的,诸如“卫东”,“卫国”,“国强”之类的数不胜数。我的家乡虽不像黄土高原的土地那般的贫瘠,但缺水却是非常之常见,农作物在缺水的情况下总是收益甚微。易培,也就是易于栽培的意思。这个名字是父亲取的,名字包含的愿望既是父亲的,也是所有的庄稼人的。
我们家一共有四个孩子,我最小,易培老三。四个孩子在那个年代不算最多,但是还是把父亲压得喘不过气来。读书自然而然成了唯一的出路,但也是最大的困难。生活的拮据让两个姐姐早早地就出嫁了。老三易培顺理成章的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力,每天跟着父亲早出晚归,永远有做不完的农活。哥哥比我大四岁,却念完小学就辍学了,不是因为成绩不好,而是家里负担不了两个孩子的学费,何况初中要去到县城寄宿,生活费也是一笔庞大的开支,贫瘠的土地上,贫穷的我们拿什么承担!俗话说“长兄当父”,哥哥只好告别学校,成了家里真正的劳动力,支撑着我的学业,只是年幼的我并不懂得当哥哥慢慢的收藏那已经翻过无数次的课本时,那种悲哀无助的眼神和隐隐的泪光。
数载寒窗,我考进了县城的中学,哥哥去送我,拿着大包小包的干粮,榨菜。在一中的门口,哥哥久久的摩挲着学校的大门,然后捶了我一拳,说“记住,一定要上大学,一定”。我点点头,别过脸去,第一次,没有用拳头还击哥哥。
高中是幸苦的,哥哥为了节省一些钱来贴补家用,又怕我幸苦,所以常常不让我回家,他自己凌晨起来,把我需要的东西背上,翻山越岭来到学校时往往已经是中午了。给了我东西又赶快往回赶。每一次考试后的成绩单是哥哥最大的动力,每一次拿着我的奖状,他都会重重的给我一拳,然后就是大吼一声“臭小子,加油”。
大学时哥哥看起来已经很沧桑,但是为了我的学业,一直不敢成家,家里所有的钱都给了我,请不起媒人,也付不起聘礼。因为距离太过遥远,哥哥没办法再为我送这送那,我也极少回家。见面少了,也没有电话联系,哥哥好像慢慢的淡出我的生活了。城市的霓虹让我渐渐忘却了那块贫瘠的土地,忘却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亲和如父亲般的哥哥。
大学分配工作时我回到了曾经就读的县一中,我衣锦还乡了。哥哥也成家了。嫂子心直口快,勤劳善良。他们常常来看我,照样带着大包小包。开始时我也能热情的招待他们,但忙碌的工作,太多的应酬让我无法与哥嫂静静相处,只是慢慢觉得,只收到家里捎来的东西,却很少见到哥哥了。
职场数年,文凭打底,业绩撑腰,捎带走走后门,我如愿成了县一中的校长。开着小车,穿着名牌,收着红包。一切都是那么的理之当然,不足为奇。
今年春节后的两天是父亲的生日,我回到了家乡,哥哥见到我只是淡淡的一句“回来了”就默默地抽起了闷烟,懒得理我了。这时侄儿过来,我拍拍他的肩膀问道“该上高中了吧?去一中读吧”。侄儿先是有点不好意思,然后才慢慢吞吞的说“我已经读职中了”。我大为吃惊,我身为一中校长,侄儿竟然去读职中,这算哪门子事啊!问侄儿原由,原来侄儿离一中的分数线差了六十几分。离普高线也差二十多分。我突然明白哥哥为啥不想理我了。你想啊,当年哥哥含辛茹苦供我上学,侄儿念高中我竟然不管不顾。可我也冤啊,哥哥不说我又怎么能知道呢?我慌忙找到哥哥,责怪他说“我们是亲兄弟,侄儿上高中不就是差了点分嘛,你怎么不告诉我,还自作主张让他去读职中。我这就给蒋主任打电话,把侄儿转到一中”。我边说边掏出手机准备拨打电话,谁知,哥哥一把抢过手机,说道“打什么打,我们不读一中”。我愣了,大哥没发烧吧?怎么胡言乱语的,生气也不能拿孩子的前途开玩笑啊?哥哥默默的点着烟,慢慢的说道“你是这里走出去的吧,又回到这里工作,确实挺光宗耀祖的。你每天忙着收礼,忙着吃喝,忙着算计,你这样的学校也只能教出你这样的学生,迟早吃牢饭。在职中起码能学一门技术,现在农村发展很快,一技傍身,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我怔住在那里,久久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海一团空白,内心五味杂陈。我们是做学问的,是教书育人的,我的家人如此看我,对我如此避之唯恐不及,我们有何颜面立于三尺讲台,真是愧对学校的金字招牌。那个下午,我独自在冰冷的雪地里坐了很久很久,抚摸着那贫瘠的土地,找寻着丢失得太久的赤子之心。
快半年了,我再也没有收过豪礼,也不再勤于应酬。就是友谊方面的牛奶水果之类,我也是转手送给家境贫寒的学生,我的妻子说我又回到了与她恋爱时的我。是啊,在人生这条路上,我走了一段长达十几年的糊涂路。俗话说得好:富者,空享一世:清者,传颂万年。而我以后要做的,是用清白和业绩去诠释“教师”的含义。
人,一旦得势,便会忘了自己的本性。以前总认为知识分子是领导农民前行的先驱者,现在才知道,朴素的农民就是那雪亮的探照灯,在光的照射下,我们才会发现,我们是否还走在正轨上且问心无愧的前行。物质的贫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精神的空白。土地的贫瘠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灵魂的堕落。那一方贫瘠的土地,孕育着精神的富翁。我们的教育,应该是最后的垦荒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