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坛子菜,眼前便浮起那一只只青黄色的陶泥坛子,在瓦屋的屋檐下一只只扎在水槽中倒立在墙根,任凭风吹日晒默默无言地蕴藏着大肚中的酸甜苦辣。坛子无言,因为它不能开口,开口就漏了气,里面的菜就走味了。在这默默无闻中,它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口如瓶,不抱怨,不哭诉,也不消积倦怠。坛子的外表岿然不动,里面分秒的发酵运动,只要给足了它时日,它就能给你一个褪去苦涩醇和可口的味道。
坛子中养出的萝卜盐菜,麦酱,大头菜,野葱盐菜,酸辣椒,渣肉,渣辣椒,豆瓣酱,豆腐乳……等等都有一套独到的制作方法,也滋养了我的少年时代,,这舌尖上的味道是深入骨髓的。在我那个偏远的穷乡僻壤,除了老师的孩子跟着爸妈吃老师食堂哪个读书的没吃过几十坛子坛子菜才走了出来?哪个没叮当当拎着几个盐菜罐子上学?全寄宿的除了有一勺子南瓜汤和白菜汤,能把带着虫子和砂子的饭吃完也全靠坛子菜了;而半寄宿的,就主要靠着各式坛子菜咽下饭去。坛子菜,成了我们读书生涯中最不可或缺的相依为命的伙伴。没有它,似乎我们也无法寒窗苦读下去。真的还有当时辍学的,理由其一便是没得钱交学费,其二便是屋里没得菜带得,初闻此言觉得荒唐,再细想就知道了一定是他(她)的父母被生活彻底磨得失去了任何希望而泄了气,就连给孩子上学的必备物品坛子菜也不做学也不上了了。看来,能送完孩子读完书的父母们靠的也是在地里刨土的那股子韧劲坚持出来的。而坛子菜,最怕的也是泄了气,否则它坏了就彻底变味了;在密封不见任何光线的环境中,要么彻底腐败要么在腐败中重生,腐败的糜烂不堪,而重生的有股异香!这譬如人生,不要轻易泄了气,有时候黑夜给你一双黑色的眼睛是让你用来寻找光明的,生活在萎靡中不可能会重生,与其哀叹生活不如默默发酵创造生活。
坛子,属于土陶,在华夏五千年文明的历史长河中,一直伴随人们生活左右,每个出土的墓穴里都有它的大量存在,它见证了我们祖先的起始兴衰。而坛子菜是祖辈们根据季节的更迭而保存的一种历史悠久的传统菜肴,制作方法祖辈相传。据说坛子菜是不能上大席面的,但我亲自体会到坛子菜到了在大鱼大肉的席面上是多么的受人欢迎,它就好比一味药引,无它不足以治得了心口的那条馋虫。坛子菜虽看似粗野但却制作精良,譬如麦酱,制作的好坏居然要看天公的脸色,简直就如同烧陶,看老天是否成全。做麦酱,首先要饱满的麦子,煮透后放在有香茅草的包袱中在糠麸中发酵数日,待其香味充足后便要拿出来晒晾,这时,关键时刻到了,麦子浓香之日必须有一个艳阳天等着一个大日头晒干水分的80%,再分别晾晒几日后磨成粉加入剁碎的辣椒放入坛子中静待麦子的发酵重生变得香辣甜醇。若是阴雨绵绵无法晾晒,便使得麦子发酵过度而香味尽失,有没有好麦酱吃,居然还要祈天,此物不可谓不妙。然而各种制作坛子菜的技艺是更妙,因物制宜,甚至把各种不好嚼的菜头也可做得是酸辣可口,如大头菜,本来无味,但切丝儿进了坛子便除尽苦涩,吃来令人回甘……等等诸多般手艺,看似随意平常但都是历史饮食文化的结晶。
细想来,这坛子,竟如同弥勒的大肚,能容得了自己也容得了别人,把种种苦涩都化作美妙滋味,难怪令人如此开胃;若人有此胸怀,便也日日得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