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时,听那过去的故事

拜年时,听那过去的故事

正月初一去朋友家拜年,朋友家的叔叔讲起了他的故事。
“当年从故乡山东招远参加革命,和迟浩田在一起,他是文书兼勤务班班长,我是通信员。为啥我是通信员?那时候年龄小,个子也小,部队搞紧急集合3分钟要拉出去,而我总是打不好绑腿,跟不上趟,拉班排的后腿。后来连长知道了,就说,干脆让小王到连部吧。我们是新五旅,许世友李福泽的部队,解放战争打塔山阻击战的,太惨了。知道和我一个村的战友死在战场上,心里痛了好长时间。
打仗害怕?害怕啥。也就是第一次打仗,心里突突地。不过一冲锋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子弹不长眼,害怕管啥?
苦,那个年月,当兵就是苦。要说苦,抗美援朝可是太苦了。入朝后,才知道朝鲜有多穷,老百姓有多苦。打美国兵,那是殊死搏斗。我们装备差,美国人的训练和装备那是真可以。还有后勤补给,那也是利害。他们都是各种罐头食品,我们只是炒面。不过朝鲜山林多,水到处都是。冬天就是一把炒面一把雪。还有高粱米,不光是糙,它还涩,有时候宁可饿着也不想吃。于是把高粱米都送给老百姓,他们可太高兴了。
要说,最苦的还数汽车驾驶员。他们是用命为前线输血。为啥?美国的F86飞机特别利害,听到声音,炸弹就下来了。所以汽车都只能晚上开。晚上开,现在的高速公路上都会有问题,要知道,朝鲜是山连着山的地形,路也就在山间绕着,而且,还不能开灯。只能开一下灯,瞅一点路,开一段,再开一下,再瞅好了开一段。你说,容易吗!”
不容易,真不容易。不是身临其境,谁能想得到!
“这还不算。他们是上边躲飞机炸,下边还要防着自己人打。”
自己人打?咋回事?
“他们不能长时间地开着车灯。怕引来美国飞机的轰炸。如果司机开灯长了不关上,观察哨就鸣枪,再不听,就直接射击驾驶室了。”
我明白了,这是在战争环境下不得已的措施,是为了保护更多的物资。
“为了防美国飞机,从战场的南方一直到北方,山头挨山头都设立了报警哨。白天是敲用炸弹皮做的钟,晚上就是开枪。”
噢,我明白了,这就是现代版的“烽火台”。
“有一天晚上,连长交给我任务,让我在40分钟内把文件送到20里外的团部。”
就你一个人?
“是啊,就一个人。没办法,害怕也得完成任务。我想,要绕大路,肯定走不到,只有穿山越岭。为了壮胆,边走边开枪,要不说枪壮人胆呢。等回来,80发子弹都打完了。就让文书给连长打弹药消耗报告。文书说,打完就完了吧,连长那里还能说什么呢!”
王叔叔说着,脸上微笑着,咋也看不出这是从战场上出生入死回来的。
听说你们回来时,朝鲜女人都想跟过来,是这样么?
“唉,朝鲜人还真是苦,他们男人都战死了,征兵男的都到15岁了,你说,他们能怎么样?刚进朝鲜,是住朝鲜人家的。他们有的家庭困难到没有一床被子。我们和他们都睡在一个长长的坑上,冷了,他们就会自然地拉我们的被子,你想,什么可能没有?”
我想到,朝鲜人或许住着同日本人的“塌塌米”一样,一进门就是坑了。
“后来就不住朝鲜人家了,而是挖坑道住。后来,有了彭德怀的十杀令。强调纪律。我们一个连长,就是因为和朝鲜人有了关系,而且那个女的还是南伪军家属。他和通信员、副连长还有谁住在那一家。因为在学习通报师参谋长违犯纪律的会上,他们的教导员对着他说,不要认为不知道,要自己承认之类的话,就以为自己的事让组织知道了,所以自杀了。真可惜了。这位连长是个烈士家庭出身,只有一个姐姐了,在部队上做政治工作的;而且军事水平、组织管理、在连队的威望都非常好,人人敬佩他。可以却因为这样一件小事自尽了,最后被开除军籍,开除党籍。可惜了。
朝鲜人的女兵到处都是。我们驻地的高炮部队就是一支朝鲜女子部队。当时我还小,他们的领导还对我说,你这么小,就到朝鲜来了,真不得了。不过他们的战斗水平却不高。美国飞机一来,听到我吹号,只是乱放炮,打不着敌机。打几炮,还得赶快跑,不然,就会让美国飞机给炸了。”
王师傅用大量事例,说明了朝鲜人对中国士兵的感情和依赖。
“当时我们住扎地,都有志愿军随军服务社,供应一些简单的雪花膏、肥皂、牙膏等什么的。放在房子里,稍不注意就不见了。可是,还不能大张旗鼓的说。因为他们太穷了。上级规定,遇到这样的事不许讲,大家也知道是谁拿了。也只能算了。弄出来,都算国际问题呢。”
“金日成有过这样的提议,中国没有同意。这可真是国际关系呢。”
终于,王师傅回答了我的问题。
捋一把灰白的头发,王师傅讲述的兴致勃勃。他女儿有点儿不屑:这些有什么用呢,还是想想,你孙女儿马上毕业了,你该怎么找找领导,让她有一份职业。
王师傅像是被泼了一瓢凉水,脸色突然变得严峻。
“你这孩子。是没什么用。可是,和那些战争中丢了性命的战友比,我够好的了。”
我连忙插话,是啊,能从战火中走过来,有了今天的生活,没有叔叔他们可不成。
“是这样呢。战争是残酷的。光开城一座烈士墓,就有15万人,光塔山一战,也是几万人。”
我知道,我上个月到锦州,专门看了辽沈战役纪念馆。烈士们的名子刻了好多面墙。我们今天的生活,都是烈士的鲜血染出来的。我本来想说,红旗是烈士的血染成的。
“和他们比,我还能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
这声音发聋振聩,突然让房子里静了下来。王师傅的女儿也一言不发。
王师傅的故事太精彩了。这是我多年来听到的最好的传统历史教育。在大年初一拜年的时候,我觉得我获得了最丰厚的一份年礼,心里充实了许多。

2009年1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