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是邻家的孩子,今年十岁,男孩。
狗是我家的狗,黄的,小时取名温温,后来叫的人多了,长大后叫成了老温。
孩子生得白白净净,平时话不多,最大的爱好是上网玩游戏,还没读一年级就能用不熟练的拼音上网,网龄比我还长,老少网友也有不少,游戏玩得虽不敢说出神入化,也接近炉火纯青。家里有电脑,只是在很远的村南门市,见过好几次,下午放学下过雨以后,这孩子一个人迈着小腿往村南跑,所幸脑瓜不笨,知道学习,家里贴着好几张奖状。不打游戏了,就和街里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到处疯跑,大热天也是,毕竟正是玩的年纪。
狗是我三年前六十里外带回来的,当初取名温温,是希望它做一只乖顺温和的狗,善解人意,有生人给个动静就行了。小时候表现还不错,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我找邻居聊天,它趴我脚边睡觉,从不乱跑乱叫,很让邻居夸奖,长大变了,个头不大偏爱惹是生非,听见远近动静都要跑到院子里忿忿然显示一通,见到路过的狗,也要仗着身后家门耍威风,偏有不买账的主,有一次被一条路过的大黑狗狠狠揍了一顿,咬破了脖子,最后还是人家气哼哼地被主人带走,哪知道回来时老温又隔着墙叫阵,偏赶上街门没插,那头悍气十足的家伙一头闯了进来,狗毛乱飞又是一阵厮杀,差点把我的魂吓跑,抄起铁锹把那头半大驴似的黑狗赶跑,才解救了伤痕累累的老温。数落了多少回,教育它与人为善,量力而行,就是不管用,胡同里一条白狮子狗是它专门欺负的对象,每过必打,有一回下过雨摁在泥里打,好好的狗出来像涮了泥的烂棉花,你说气人不气人。
倒不是不拴它,可这狗有点特殊——头小脖子粗,绳套合适了卡不住脑袋,再紧点狗又受不了,只好天天关门,就这还咬过两个人,你说处理掉吧,看它对家人忠心耿耿温顺无比的份上实在舍不得,唉!真是没办法。
这样一条不通道理的狗,对邻家孩子偏又极其友好和宽容。
几个孩子,常常跑到我家玩,瞅见老温的影子,喊一声“老温”,狗就扭着腰身摇着尾巴,低眉顺眼极尽讨好之能事,有时跟他们跑外边,孩子们追逐呐喊,老温撒欢跑跳,俨然群体中快乐的一员,都说畜生护犊,下了崽会格外凶,而这帮孩子在老温生过的几窝崽面前从来没有矜持过,你抱我强无所顾忌,老温一旁安然从不干涉。
邻家孩子自己来了,不找大人,只找老温,每次都要和老温在院里单独呆会儿。那时候老温就蹲在地上,邻家孩子也蹲着,脑袋凑近狗的脑袋,人看着狗狗看着人,把鼻中的气息呼到对方脸上。两下个头差不多,一样地蹲着,俨然一对同龄要好的朋友。孩子不说话,用他的小手,抚狗的头,摸它的脖子,拍它的身子,玩它的耳朵,捧着狗的嘴蹭自己的颌,似乎要把言语无法表达的话用拍、抚表达出来,那狗则安静地守着他,任由他摸自己的毛,握自己的爪,似乎孩子的话它都听懂了,它永远也听不够,眼睛里装满了感动和满足。黄昏的院子被我扫得很干净,泡桐绿荫里有一两声鸟鸣,夕阳的柔色一天天落到院子里,孩子和狗就这样安静地呆着,呆多长时间我不知道,只仿佛听到时针在他们身边滴答滴答,其它的一切此时都远去了,天地间只有两个亲密相守的身影。
孩子终于站起来,我含笑问一句:“怎么,你们俩说完话了?”孩子笑笑,狗摇着尾巴,跑到一边玩别的事情。
前些天老温又下了一窝崽,孩子也会一个人蹲着看会儿它的崽,摸摸这个,抱抱那个,或者不抱也不摸,只看,也是安静地,看上老半天。小狗们还没睁眼,吱扭乱爬,还不懂小伙伴的友好,黄狗温温安然的蹲在一旁,眼睛看着,好像在说:“放心玩吧,咋样?我这几个孩子还行吧?”
孩子看狗,狗看孩子,我更愿意看孩子和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