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柿少年

卖柿少年

沿着畛河从城崖地那原始森林往东、两岸河畔从上苍天到林岭西坡上,有一片一片的柿树林,一棵、一棵、又一棵地或成行或成片儿,树龄多是几年十几年光景儿、且都是家家的老年人从"软枣"(野柿)树嫁接成各个品种的:形状四棱长长约一拳的,叫布袋柿;透红小个儿且圆、咬个口即可吸饮的,叫水晶蛋柿;呈扁四方状、肉如糊状的叫面糊烂柿;大如姚明拳头的是牛心柿。除了成片儿栽种,还在垅头地边崖脑沟头都栽种有柿树。一入秋,这柿树上的各形状柿子就成了黄橙色浅红色,犹如挂满树的小灯笼,煞是好看。现今时兴旅游,那些“驴友”们就开了摩托、背了背包,自这柿树发绿到满树挂灯,乐此不疲地一趟趟往这儿跑。 
当年,我家柿树那也是我爷爷用各种柿树的芽穗嫁接的。那年月土地是集体的、是生产队的,但这柿子树却是每家每户的;在以粮为纲的年代,在稍平的坡地种树都要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而被砍伐掉的;于是由家家老年人们出手、大都悄悄地在那些倾斜三四十度的沟豁坡脑上搞嫁接,于是这户人家就拥有了这一片片柿林枣林桃林李林;我今儿说的这柿子,更是农户收入重要的一部分。一入秋季,从早熟的面糊烂柿、水晶蛋柿到晩熟的大牛心柿子,都陆续由青转黄、再变红,人们就开始围着这柿林忙采摘。他们成串带枝摘下那些叫面糊烂的柿子、要削皮,并挂起在自家庭院檐下直至风干日晒除去水分,再存大缸中待捂出“柿霜”成了美味的“柿饼”;家家每天要叫自家的孩子们扛着家什儿去小心清理采摘待熟或熟透的柿子,甚至得把落地下烂的都拣拾回去丢醋缸里做“柿子醋”;他们每天要把齐整的熟柿子码放在荆条篮子细竹篾篮子里或拎或挑去集市卖掉(大人都羞于做生意卖柿子;即便有人担着柿篮到西边三四十里的矿上去、到一二十里的县城街道去、到汽车站火车去卖柿子,那也是女人或半桩子孩子们出面卖柿子)。家乡的人们爱着林岭,这林岭也在秋季给人们以回报。
这天,由爷爷替我放羊,家里让我也和伙伴们一起去卖柿子。我估摸他们一是怕我一个人放羊闷哩慌就让出去撒撒野,再就是也让我体会这世道上常说的屎难吃、钱儿难挣的道理儿。我家奶奶交代:咱家柿子大、没核儿,一角钱叫卖五个,人家要是真买或是人家买得多就一角钱七个都可以卖出;早卖完早回家,别让她在家里萦记挂心。担篮挑子的分量也是有讲究的:你千万别贪别嫌柿子篮装得少、挑子轻,因那是要走二十里高高低低公路的、且愈走愈沉。我们五六个本家男女少年就赶明儿起早上路,挑着柿篮相互厮跟着来到新安县城东西大街南口那县城火车站的小广场位置。当年新安县城这条唯一的大街在乡下人心中就好比北京人的长安大街,长!这东西大街再偏西段又朝南伸出二百米一截儿路,接着陇海铁路车站、形成个丁字口处突凸的小广场地方。上下车的人来人往,小广场上各色人等熙熙攘攘,男人女人老老少少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我们分别都找了个摊位地儿把柿子篮儿放在前头,蹲下来卖柿子。 
“卖柿子唻!”大家开始叫卖起来;我却喊不出声,只能是默默看着挨着一家卖浆面条摊儿的一个本家远房弟兄,瞅着他涨红着脸害羞地喊着叫卖。他也是初中一年级因外面文攻武卫而不去上学了,现今想起他那一副怯怯羞涩的模样、很难想像他日后竟是一个口若悬河的乡党委副书记。再后来,我无意中却竟怵然发现有个在矿中学爱叽喳的女同学,她和她的家人掂着包在漫无目的地转悠;且离我这儿约四五十米的光景儿。那年月在我父亲工作那矿上同乡同县的工人们甚多,孩子们就又是同乡又是同学的则更多了。我估摸这女同学她可能是和大人回老家探亲下车后来这小广场上逛的,我不能让她见到我现在卖柿子的这幅样子。我就悄悄地给我那本家弟兄说了,然后侧身用双手一手掂了一只我的柿子篮儿像做贼似的,夹了担篮的勾担,溜了。 
我在费时转移摊位地点上确实耗费不少时间,但结局证明如此躲开同学还是值得的:我又来到二三里外的城后的公路边上摆摊卖柿子,那路边儿树成两行其中有一大槐如伞,遮出了火车站小广场上没有的、近二十平米的荫,凉快。更幸运的是不大一会儿功夫,就有一过路的绿色北京吉普车在大槐树荫下停了,一个五十多岁、挂历史反革命纸牌的戴铐人,被押着和我搭招呼要买柿子。这些人很爽快、和他们也就五六分钟即商妥,把我的两篮柿子按一角钱五个、全都拾到一纸箱里买走了;喜得我揣着钱去吃了大碗羊杂汤泡自带的玉米面饼,打着嗝儿哼唱着《北京有个金太阳》,把勾担拎了那俩篮子去找我的本家兄弟。 
我那本家兄弟就没有我这种好运了。先,有戴红箍的人还没等他明白怎么回事、就如秋风扫落叶般把他们扫荡得如鸟兽散,他见人家跑也跟着跑,鞋子也差一点跑掉,那篮柿子在他拎着跑时还颠掉二十多个大个红柿子儿。当他们又返回来时,有人于狼藉中,骂卖柿子的把街面糟践了路面糟践了还糟践了柿子,他知道是戏谑嘲骂他但也不敢还嘴。本家兄弟说,又过了一会儿就又有俩四十出头、戴着“八一红旗兵”红箍的、听人说是铁路上住闷罐儿车厢长年四处奔波的“大修队”里的混混儿来,叼着烟卷来买他的柿子。这俩人讲小孩子卖柿子不易,他们权当帮人一把;谈妥说好由他们先吃、然后再数柿蒂儿数目,最后按柿蒂数目总的算账付钱。本家兄弟说,这俩《八一红旗兵》,一个是蹲在他左前侧、一个则蹲在他的右侧,彼此开着玩笑哧溜哧溜吃着柿子。他们吃着还时不时用手拍着我本家兄弟,夸说这孩子卖的柿子真是不差。他俩吃着乐着、我本家兄弟也傻傻地跟着乐着、周围有四五个看吃柿子热闹的也莫名其妙地哧哧笑着跟着乐。吃到末了,那俩人还一本正经地和我本家兄弟共同查数柿蒂、付钱后挤着一脸笑走没影儿了。这时就有人于那边上才吭哧吭哧缓缓地提醒:“咦呀,这娃子摊儿都看不住、你还卖啥柿子哩?摸摸你那背上,一脊梁柿疙瘩儿!”我那本家脱了那件黑粗布夹衣,看到上面粘很多柿蒂儿就顿时呆了。咬牙眼直瞪、面颊上就流下了被人耍弄欺凌羞辱的泪水。 
我找到他时,他还咬着牙任由那被欺凌羞辱的泪水流着;他木呐地跟我说:“原本我也觉得跟变戏法似的、那柿蒂儿数目不对,可偷瞥了明明地上就恁些柿疙瘩呀,咱也不能讹人家啊!”因为老实、因为傻冒儿,他卖柿子卖赔了,觉得回家无法给大人交代,我们更觉得被人耍弄欺凌了心里真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