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用节后送儿子的便利，看了几位前辈老人。先是朋友的母亲。老人今年73了，面色看上去比去年还好些。过去总是说腿痛，问现在好些了没有，说是用一种药很有效。今年是她的本命年，想到了死：“‘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怕差不多了。”说着面露难过。“这几天我都没有睡着，想老家的人，过去的事。那些村子里整过我们的人，也没有几个活着的了；那些今天可怜的人，过去总是找我们的事。”老人说着流下了泪。我知道朋友是个大孝子，但他总会“训”母亲，按他的说法，老人也得教育。于是我向朋友说，多听听母亲的话，让老人的想法有个宣泄的口子，可能对身体好些。朋友没有向过去一样直接说母亲，也没有表态。我知道，他和母亲想的不一样，对老家一些人过去的作法大多宽恕着，有人找来还帮着办事。他是对的，但他应当多体谅老母亲经过苦难日子煎熬过不能忘记的感受。和老人说话，是要讲究些语气态度的。也许是一直在一起生活，习惯了直来直去地批驳与“教育”，我总觉得这样说话对老人是有伤害的。在我的父母在世的时候，我没有一次“敢”教育过父母，都是耐心地做工作，注意倾听。“过去的人做过的事，都是因为贫穷，过了就过了吧。您可以想想，但也别记恨了。像我的母亲，生前在我哪儿，也是常常回忆过去，我就让她说给我听，也让我懂得许多。您有什么就讲给儿子听吧，没什么的。说出来比闷在心里好。”这算是对老人和朋友的嘱咐吧，我想他们会听一些的。
到婶婶家已是下午。先打了个电话拜年，然后再去，怕她还在休息。打出租车赶过去上到五楼，已是满头大汗。春天到了，天真热了。一敲门，婶婶和梅妹已站在门口。婶婶是住在小女儿这里的。去年侄儿结婚我就来这里看过她。放下看她的礼品，小妹婶婶紧着招呼我坐下。婶婶看上去变化不大，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又来看我，总是来看我。”婶婶背着窗户坐着，声音厚重。“这是应当的。你们老人好好保养着，让我们能多看看，就是大家的福气。”婶婶听着笑。“你妈也走得太快了些，唉，没想到。”婶婶说到我的母亲，神情有些凝重起来。她们过去就是一起生活劳动着的，前年过来还说要让母亲过来住下好好说说话，这个机会因着母亲的突然离开而永远地失去了。“是啊，太快了，前后一个多月就走了。没办法，都是命运呢。”“您就好好地生活吧，现在只要身体好，就是您的福，就是儿女们的福，就是我们大家的福啊。”“嗯，身体还好，没事了就玩玩，好着呢。”“妈妈还行，到哪儿都能很快熟悉起来，和一起的老人们玩到一起。”小妹插话，端上来水果什么的。老人只要还愿意活动，能多交流，就能健康。母亲最后就是不愿看电视，也不太多跟别人说话，身体垮得很快。婶婶有福，儿女们都好，只是早早地叔叔就去世了。看来人的福，总是一个方面的。“快吃些东西，这娃子，啥也不吃。”婶婶帮着小妹劝着让我吃东西，我实在是中午在大哥那儿吃多了，一点也不想吃。觉得不好，就接住了半拉苹果。要走了，婶婶小妹都说让我吃晚饭，我说还有朋友要去看看。
我是晚上和妹妹一起到二叔家的。二叔已经81岁了，现在是我们家族中年龄最长的老人了，他患脑出血，好几次说不出话来，好几次恢复。春节前就听说又住院了，说是有些行动不便。二妈是糖尿病的晚期，天天注射胰岛素，天天吃着药。去年曾报病危，以为过不去了，但又活过来了，只是一侧身体不能动弹。守着伺候的二嫂来开了门。“轮着你来伺候了？”“就我在这里。”前些天听说是小妹妹照看的，有一个多月了吧。进去看到的二叔二妈都坐在沙发里，二叔抬头看我，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二妈到是比前两个月精神多了，那时候她是躺在床上的。二妈以她的招牌语言迎接我。“呦，我的娃，又来看我了。你说，我咋不死啊，让你们老来看的，也让他们伺候到什么时候啊。”“这有什么，过年了，是应当来看的。好好活着，让我多看一次不更好？”“咋这回才来，吃了没有，早些来了好吃饭的。”“不用了，您们还是靠人伺候呢，别管我们吃的事，您们吃上才是重要的。”二妈就说让我们吃点儿什么，二叔也微微挪动着手，想拿茶几下的饮料给我们喝。我敢紧劝住：“你们都别动，我们吃得很饱了，什么也不需要，就来看看您们，说说话。只要您们都好着，比吃什么都好。”说实话，看了他们，也让我对生命的顽强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嫂子打开一箱沙糖桔，已经有些坏的了。我给二叔剥了一个，自己吃了一个。我知道，一点东西不吃，他们是不高兴的。小时候生活不好的年代，二妈总会悄悄地把我叫进她的北厢房里，给我点儿馒头吃。现在看她病成这样，心里很不好受。我掏出几百元递到二妈手里：“您买点儿想吃的东西，我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就提了些简单的东西。”二妈挣着不要，但她不能下来，只得任我放在她的身边桌子上。“上次看我就给了钱，这回又给钱，真是病了拖累人。”“没什么，您们好好活，努力活，让我多有机会来看看就行了。”正说着呢，二哥来电话，说找好到乡下的车来了。我告辞二叔二妈，出来了。
在往乡下的车里，我脑子里一幕幕还是两天来看望老人们的情景，好的，病的，愉快的，忧伤的。老人们是不好活啊！每个人都会老去，都会病，都会无力自理生活。久病床前无孝子，二叔二妈的情况让人担心。我要告诉堂兄弟们，无论怎样，把二叔二妈身边伺候的人找好，晚上了一定有一个子女陪在家里。
人之老，难啊。还是我的母亲说得好，人只能活年轻，不能活老；人只能活健康，不能活病中。这时候，我更能体味我的父母比较利落地离开我们，是对我们子女极大的解放与关怀。

2010年2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