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这本散文集《空山新雨》,与10多年前那本《秋天的情话》比较,当初的激情、明丽、细腻保留了下来,而个人心境有了进一步拓展,哲学意识有所强化,譬如乐听自然之鸣佩,譬如感念天人合一。这些年她的人生路途有些崎岖,但不久即“收拾精神,自作主宰”,并已喜获成绩。
明快细腻是晓荷散文的长处,也是多年的“保留节目”。《空山新雨》辑有不少体现真纯性灵的,可以听到心灵歌唱的文字。爱是该书一个重要的情感特色,地震的超强苦难加强了人的互爱。《汶川地震在成都》、《地震周年回望青城山》两篇告诉我,遭遇晴天霹雳一样超强灾害的作者的“爱”不单指向一个或一群具体的人,而是在一定程度上升华了的宗教情感,因而可以理解为推及山脉、河流、大地、鲜花、芳草的泛爱或博爱。惠施曾谓:“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
色彩斑斓,抒情真诚,出语烂漫,想像力好,字里行间缭绕诗意,体现有沧桑历练的“稚气”与“天真”,故能实行一事物向他事物的大跨度跳跃,
人之精神活动,大致不出情理二字。人之所为,也大致不出情理二字。头脑和躯体终其一生都是围绕情理讨生活。晓荷的文字,有些是在柔情蜜意的叙说中,突然生出一个含蓄了哲意的句子,我在意的是这些,说明作家之思处在情、理两端之间。
夹叙夹议是作家用得较为顺手、圆熟的笔法。好例较多。
绘画忌死,书法忌死,诗歌忌死,散文更忌死。死是死板、老气横秋与血脉凝滞。
全部作品固不能逐一细读,但我还是一再投入较多脑力,尽可能深入这些作品纵深处,以便触到它们所共有的精神元素。
细看晓荷文字,感觉她是很随缘的。随缘因为看重缘,生命便因这看重得自在。此种性格趋向,书稿中每每可见,这可看作该书一大特色。我简略统计一下,仅几篇作品就使用18个缘字,这自然仅是表面的,不过即使不用一字也未必与“缘”全无干涉。
重缘的人喜欢将世间百物看作被赋予了生命的,这样自然物就成了有生命有尊严的自然物,而有生命有尊严的自然物反过来又使重缘的人愈发从心灵上向其贴近,于是有意无意将其看成同一个大家庭里的亲密成员,譬如弟兄,譬如姐妹,甚至长辈。
对于自然,晓荷说了不少诚挚的好话,如《天人合一,是世界存在的理由》、《无瑕的爱》、《空山新雨月朦胧》、《幽幽青城晴方好》、《雨烟》、《林中牧情》、《大漠点绿》、《女人船》等等,传达了她的心灵指向和情感关怀。
对于自然,她不仅平等视之,且能体谅之,珍护之,为之代言。她看到,地震中的桂花树“怀了满腔悲悯,紧紧抓住震颤的泥石,深深地将根扎进山体最坚硬的泥石里——自己拯救自己。”不禁使人联想起传颂全国的抗震英雄。
中国民间认为,一人能为另一人送终乃天大的缘分。超强地震中侥幸活下来、体肤受伤的人们,为坍塌的山峰、狼藉的沟壑这些有尊严的“百物”寄托哀思,也是人天共济的幸事。
关于自然物与自然界,作者递进一步说:
“人和自然,人和人,总是因为缘分而聚的。”
“女孩靠着老树,久久地站着。恍惚间,她觉得自己的躯体正在慢慢变绿,被风撩起的发丝飞上树梢变为树叶,丰腴的身躯融进树干,血液流成树脂,白皙的肌肤也渐渐浸润,嫩绿,翠绿,渐渐苍黄……她觉得自己整个变成一棵树,与原先的那棵联体,在大漠之上撑出更大的一点绿色。这时候,她仿佛看到,在千里之外的城市里,正有人讲诉大漠的故事,讲诉大漠中那一树绿叶的故事。”
因爱大自然而致心灵移入自然物内部,物我不分,乃凝于神,这是思维移情的典型例子。此为“情以物迁”(刘勰);但“移情”的同时又“分情”,心灵飞越到千里之外,向陌生的城里人讲述大漠正在发生的微小变易,讲述者正是变易者自己,或另一个变易者。此为“借人工人籁而毕传其妙”(朱庭珍)。
重缘的人看重大自然之随顺、自在的品格,反映其内心深处的主流向往,故而对于一棵瘦树,一茎弱草,都由衷而忘我地喜悦。
作者写道:
“草花……竟然一律的随顺,一律的遵从,一律的含笑,一律的纵情;她们似乎连身世都没有想清楚,就借着一夜春风呼啦啦地盛开了!”
“此岸与彼岸,理想与现实,两极的连接,就在自在和自然之中。”
“太阳在该出来的时候,自然就出来了。”
“月亮……该在的时候,就在了,也能在该圆的时节,就圆了。”
“该”是什么?谁指使“该”的?“该”是混沌、朦胧、省略,放在一定语境中方好理解;“该”虽过于简洁但非没有道理,不过人们喜欢对之以不解解之。
重缘的人喜欢握持一事物对立之两端,眼里虽也时常看到不喜欢的东西,但一般并不十分反感,也并不十分排斥。
宗教将缘分别为善恶二义。偶然遇合即生无名的欢喜兴许就是善缘?而产生无名的不喜欢兴许就是恶缘?只是“兴许”而已吧。宗教以为恶缘也非无缘无故,皆有前因,但要主动化恶为善,一切缘为善为恶全凭人心。地震给予作者广结善缘的机会。
缘不是身心怠惰因而随波逐浪,而应是积极应对世事变化的“随遇而安”,是对于呈现于面前的,无论是坏是好,一律不将不迎。因为,好的赖不了,坏的躲不了。无论如何,人间总是可喜的。
作者有些勘破地说:
“明明知道花开一季,却从来不会抱怨红颜薄命!”
“前几天还堆着建筑垃圾的地方竟然草花烂漫……”
“来是偶然,去是必然。”
“苦难即成全。”
“花开花落,都是花的常态。”
“叶落竟在叶绿时。”
类似这样执两端而道其中的例子书中较多。
作者的相反相成意识,也许在她是脱口而出,我对此却颇有兴趣。
宋哲张载有云:“有象斯有对,对必反其为;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
说到世界对立所构成的整全,总要想到中国先哲对此一命题的智慧图释——太极图。构成太极图的黑白两条鱼,是图释对立统一法则的伟大典范,反映古人“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庄子)的伟大而彻底的智慧。要一个完整的世界不是取消一条鱼而是将对立的两条等量齐观。取消对方自己也残缺不全,但这还不是至关重要的;那么至关重要的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