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阅尽人间沧桑的老人，蹲在地上拣韭菜。韭菜是刚刚用小镰刀，在她侍弄的菜园子里割的。细长的韭菜叶子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这个老人的命运，无疑是一部悲剧的演绎。从小就失去父母，做了人家的童养媳。之后，是被婆婆折磨。再之后就是唯一的孩子在塘坝里洗澡时，溺水而亡。如今，丈夫已经离开他，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只有一只她收养的猫，伴着她，听她的唠叨和哼唱。还有十几次只她饲养的鸡鸭，围着她要吃的食物。
如此坎坷的命运和孤单的日子，她竟然活得开朗而自信。鸡下的蛋，她很少吃，也很少卖。聚多了，就用瓢端着，送到隔壁我的家里，给我吃。有时候，她还送给我树上成熟的桃子，菜园子里丰收的西红柿。我喊她老太太，她笑得合不拢嘴。“这怎么是好？老送东西给他吃，他又能报答你什么呢？”我的母亲不好意思地对老人说。“我喜欢这个孩子，看起来挺聪明的，将来肯定有出息。等将来出息了，从城里带二斤红糖，给我和水喝就行了！”老人这样回答的时候，脸朝着天空明晃晃的太阳，脸上褶皱的皮挤成了一朵饱经风霜的花。老人说过自己的胆囊不好，胃口也差，喝点红糖和凉水，就舒服多了。“老太太，我现在就到小店给您称二斤红糖来，送给您吃！”说着，我就向妈妈要钱去买红糖。“好孩子，老太太不想吃小店里的红糖。只想吃等你有出息之后，从城里称回来的红糖！”老人阻止道。
这让我犯难了。我还小，我将来能有出息吗？于是，我问老人假如我没有出息，您不就吃不上我从城里称的红糖了吗？“我这辈子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了。我不会看走眼的。孩子，我等着！可不能忘记了呀？”老人端着空瓢往回走的时候，还叮嘱了我一遍。考上学校，在省城读书。放假回去，我都要走进老人阴暗潮湿的小屋，去看望她老人家。“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看我家里作践的不像样子了，让娃笑话了！”她一边抹桌子，抹凳子，一边歉意地对我说。在我所带的东西中，没有两包红糖。不是我忘记了，而是我觉得自己还没有什么出息，不配给老太太买红糖。有几次，我从省城返回家乡的时候，已是午夜了。但是，我心里惦记着老太太，所以还是进了老太太的小屋。老太太已经睡沉了，但是床头小方桌上的煤油台灯还亮着。我不忍心扰了老太太的觉，就返回了家。第二天，我再到老太太家的时候，我问老太太为什么睡觉点着灯。“孩子，你不知道。灯亮着，就有希望，就有温暖来到我的身旁。仿佛我的丈夫和孩子，在我的身边一样。”老太太一字一句地认真回答着。我却陷入了沉思。再后来，老太太下肢瘫痪，卧床不能起来了。我却为找工作，四处奔波，没有时间回家。
等我找到工作，拿着第一份自己挣的工资，还有从城里称的二斤红糖，踌躇满志地回到故乡。将东西丢在家里，我就拎着红糖往老太太家跑。“别去了，老太太已经过世了。死的时候，还念叨着你的名字呢！”母亲语气沉重地对我说。我立在院子里，没有说话，泪水顺着面颊肆意流淌。老太太的坟地上，没有孝鞋，也没有孝棒，只有一盏老旧的煤油台灯放在坟前。我恭恭敬敬地奉上城里的二斤红糖，恭恭敬敬地叩头。“我喜欢这个孩子，看起来挺聪明的，将来肯定有出息。等将来出息了，从城里带二斤红糖，给我和水喝就行了！”老太太饱含希望的话语，又一次在我的耳畔回响。这话语，我一直记着。在我学习懈怠的时候，它如同我刺骨的锥子；在我因为一点进步而沾沾自喜时，它又变成了让我清醒的警钟。
城里的二斤红糖，老太太到死也没有吃到。可她那话语给我的鼓励和希望，却如同她床头那盏夜夜常明的油灯，时时给我生活的信心和力量。
2009年7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