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屋后,有一片方塘。方塘不大,一个人不紧不慢绕着步行一圈,大概也就十来分钟时间。
方塘是人工挖出来的。外公说,很久以前这地方低洼,长满了芦苇。后来为了造屋,取土垫高地基,才挖出了这片方塘。
虽然如此,但方塘里的水却从来没有断过。印象中有过几次大旱,每当剩下的水汪比脸盆大不了多少的时候,方塘里的水就再也不会减少了。有人说,方塘里的水是活的。
方塘里始终就有那么一汪水。遇到满月的时候,月亮落在里面,就像一面镜子从遥远的时空隧道反光过来,幽幽地,很美,也很神秘。
其实,不仅是方塘,老家那个地方的许多河塘都是这样,水枯到一定程度,总有那么一汪水不会干。也许是老家处于长江之中的特殊位置,当河塘的水位低于长江水位的时候,地下水就会通过压力渗透,使得有些河塘不会彻底干涸。这也应了人们常说的那句话:大河满了,小河才不会干。
每次回老家,我都会绕着方塘走一走。没有整齐的行道树,没有人工雕琢的花坛,也没有刺耳的车笛和匆匆的身影。身旁是五颜六色的野花,脚下是七弯八拐的小路,耳边是百啭千啼的鸟声,眼中是千姿百态的草树。在泛着粼粼波光的方塘四周,尽可以舒展无边的思绪。
忽然想到朱熹老先生的那首《观书有感》: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俳徊。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一幅多么明丽清新的自然画卷啊!不过,朱老先生吟咏的不只是美妙的田园风光,而是他观书的感想。他是告诫我们,多读一些好书,才会让自己的思想永远活泼,才思不绝,情操高雅。
读书是这样,观景又何尝不是如此。
记忆中,方塘里没人投放过鱼苗。但是,每次有人钓鱼,都不会空手而归,人都觉得奇怪。其实,过去乡村的许多水塘,从未有人投放过鱼苗。但几年过去,里面就会有鱼。这鱼怎么来的?没人深究。也许,那是大自然的造化。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方塘四周莺飞草长,鸟语花香。听着公鸡在草堆上喔喔打鸣,看着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手握一丝钓竿,心存一份恬淡,静静地倚偎在树下,你尽可以享受那份远离尘嚣的舒心和惬意。
记得方塘里是种过菱角的。每到春天,当岸边的树枝泛起生机盎然的绿色,塘边的芦苇窜起一人多高的时候,那些初露水面大小如铜钱般的菱盘就像天空的星星点缀在波光中。当然,你不用担心它们会像浮萍一样随波逐流,它们坚实的根都已深深扎进河底,任凭风吹浪涌,它们也不会离开脚下的土地。
夏天的方塘,已经被一片片碧绿的菱叶铺满。从那微微隆起的菱盘里,露出一朵朵洁白的小花,把盛夏的菱塘打扮得像新娘。到了夜晚,皎洁的月光倾泻在方塘里,油绿绿的菱叶泛着光,衬托着淡雅清新的菱花,萤火虫往来在上面穿梭,青蛙在菱盘上跳来蹦去,间或发出咕嘎咕嘎的阵阵鸣叫……。这一切不需浓墨,不需重彩,意趣天成,俨然一幅美不胜收的菱塘月色图。
到了秋天,方塘里早已硕果累累,香气袭人。那些就像宝石一样缀在盘子上的菱角,一个比一个丰满,一个比一个硕大,一个比一个诱人。如果你沿着那青中带黄的菱盘伸手下去,准有一只青的或黄的菱角在等着你去采摘;如果是红中透绿的菱盘,不用问,那准是一个透亮的大红菱在对着你笑哩。
那些日子,方塘里总是穿梭着我们采菱的木盆。不过,我们并不是把所有成熟的菱角都采下。母亲说,菱角一旦成熟,就会慢慢变老,然后自己离开菱盘,靠自身的重量落在河床上,用身上的刺角把自己固定在水底。到了来年,菱角就又会生根发芽,菱塘里就又是翡翠一片了。菱角也有像人一样的情怀,它也深深爱着自己脚下的土地。
自从参加工作离开家乡以后,已经很久没有品尝到家乡菱角的味道了。有时休假回家,总也赶不上季节。它那甜美的滋味,只能在梦中偶尔尝尝。有一年,朋友从遥远的家乡赶来看我,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件令人非常高兴的事儿了,而朋友还给我捎来一包菱角。尽管这菱角不是从方塘里采来的,但还是令我激动不已。当一个个红的、黄的、青的、紫的,如小绵羊角一般的菱角,琳琅满目地呈现在我的面前时,我竟不知如何是好。过了半天,我才抓起一把菱角放在朋友手里。然而,朋友却不以为然地冲我笑笑说:这有什么稀罕的?家乡多的是。朋友一句话,倒把我说得不好意思起来,这便也时时牵动了我对家乡的思念。
方塘的四周,外公早先还栽过一圈桑树。密密的桑树一棵连着一棵,将方塘围住。从春天开始,我们便看着桑树一天天长大。秋冬以后只有光秃秃枝干的桑树上,到了春天就会争先恐后地长出无数嫩芽,有的还随着嫩芽一同长出粒粒桑果。桑果每天发生着变化,从青青的颜色变成淡红,渐渐又从淡红变成紫红,最后变成了紫黑。
紫黑的桑果挂满了树枝,看起来乌溜溜地光滑,非常诱人,吃起来也非常鲜甜。但许多已经熟了的桑果常常是来不及采摘,有的被鸟儿啄食了,有的掉进方塘成了鱼儿的美餐。大部分的桑果,最终都落在土里变成了种子。经过日晒雨淋,第二年春天又会发芽,长出无数幼苗来。
起初,方塘的四周并没有这么多桑树。经过多年,桑树周而复始地繁衍生长,才形成了后来的茂密。仔细看,有几株树干特别粗壮,树冠尤其硕大。这些桑树应该是早就栽下的。而其它则大小不一,夹杂其中的小桑树应该是后生的。
桑树因其材质硬,是制作农具和家具的好材料。但桑树在幼苗的时候,枝干比较柔软。因此老家的人有句话:桑树条子从小物。这里的物不仅指物色和选择,还指矫正。弯了的桑树枝干在幼苗时容易矫正,长大了矫正就比较困难。因此,外公每年都要筛选一些健壮的幼苗留下,不断矫正,细心培育。这样,才保证了方塘四周的桑树健康茁壮地成长。
方塘见证了四周桑树的兴盛,也见证了四周桑树的衰微。六十年代中期,几乎一夜之间,方塘四周所有的桑树不知被什么人砍掉了,只留下一棵棵惨白的树桩。那些印着一圈圈年轮的树桩,仿佛一只只泪眼,祈求方塘不要在心中将它们的身影抹去。然而,方塘也已失去了家的归属,桑树还能幸存吗?
后来,尽管又有新苗从树桩上冒出来,但看上去已经很稀疏,枝条也很柔弱。毕竟不是原生枝干,在树苗正需要吸收大量养分的时候,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