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胁言

爱的胁言

五六年前,在北京,姨说要请我吃饭。一起用餐后,我习惯性地掏出钱包准备买单。此时,姨厉声吆喝道:“干嘛?翻脸的啊?”我微笑着收起钱包,并无不快。
今年四月,从家乡返回珠海。房客阿琴说:“看你的神情,就像从没有想过我似的。你信不信,你再不回来,我明天就搬走?”我微微一笑,无须言语。

今次去新疆,我与侄女相处愉快。她才十岁,很多人爱。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叔叔婶婶姥姥姥爷舅舅小姨……众星捧月。我来自远方,为她梳头,送她上学,给她做裙子。一起骑车,跳舞,吃好东西。一时间,她尤其恋我,每天过来吃饭。她妈说她每天开口便是“我姑姑……”
6月29日晚饭后,我送她们母女回去。两公里远。到她们楼下,她非要我上楼不可。我肚子疼,不想上去。她拖住我的自行车,热辣辣地盯着我,等待我答应。她磨了几分钟,见我还不肯,便高撅起小嘴发狠地说:“你不上去,以后甭想我回家吃饭!”
与当年听姨那一声吆喝的感觉全然不同,与听琴说我不回来便要搬走的感觉亦不同,她们不仅没有令我不快反而使我感到亲切;而听了侄女这句话后,我立马掉头就走。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一种具有威胁性质的情感表达方式,极有可能导向既违背本心又伤害感情的绝情效应。按说她是小孩,我不应当计较。但是当我感受到威胁意味时,担心她发展成一种习性或手段,我如同嗅觉灵敏的猎犬闻到了潜伏于远方的预感,我的痛觉神经已经苏醒,我无法抑制血压急升,我发狠地踩踏自行车,向着旷野奔跑,仿佛要把她透露出的坏脾气踩得粉碎才能平息……
假若换成姨或琴来说这一句话,我可能会调侃,说:“你不回来吃饭,我好在乎的啊!”或者说,“你不回来吃更好,我还不用煮那么多。”可是,面对小侄女我做不到,我就是有极其沮丧的痛感。
第二天傍晚,十点多,太阳下山了,小侄女还要我陪她玩。她妈推起自行车,喊她回家。她翘起嘴巴,气鼓鼓的,不肯走。她妈对我说:“你越宠她,她越这样。”她实在太懂得我爱她了。于是我送她们回去。路上,我说:
“等你考完试,下星期放假了,我们好好玩。”
“这是最后了。下星期,你再见不到我了。”
恐吓吗?我问:“你要去哪里?”
她圆脑袋一甩,声音高八度,说:“我去天堂!”
我大声骂道:“臭孩子,天堂才不要你!天堂若是招人,要我也不要你!”
我喜欢孩子的纯真。老实说,侄女聪明早熟、活泼可爱,算不上坏孩子,但接触多了,坏性情暴露,我对她便渐渐失去发自内心的喜欢,有时无法克制讨厌之情绪。我日渐郁闷。半月后,一个傍晚,她随我骑车去一个死湖——一片已经干涸的玛纳斯河流的沼泽地。她说,姑姑你不开心,我很难受。而我说不出话来。她抱怨路太远了,我还是沉默。到叉路口,走在前面的她走错了方向。我不得不说:“往这边走。”她脾气来了,掉车头,不走了,高昂着头,气鼓鼓的,摆出一副等我求她或检讨的样子。我看一眼她那样子便厌恶之极,发狠绝不姑息。我不理她,独自没有回头地直奔死湖,逗留至天黑。我猜想她会独自回去。我有点担心;但这点担心没有超过讨厌。回到家,我叫老爹打电话问她是否回来了。她妈说她们正准备过来看看我是否回来了。看,我们相互挂念却已是斗气的冤家。
可怜的孩子还是恋着我,她能感受到我不快乐,却不知道我已对她生厌。我们还是一起骑车去玩,一起午休,先读一段童话。一天中午,她妈也坐在我的床沿。她们母女用手指划我的皮肤,搔我痒痒,逗我快乐。我忍不住地笑,而笑着笑着,便厌倦这一种表达亲热的方式。她妈上班后,她还要搔我。我突然起来拆墙上的画,冷冷地说:“我要走了。”
我沉闷的样子是可怕的。光丽姐说:“燕子想孩子了,要回去了。”老爹没有拦我。在石河子照顾弟媳生孩子的老妈在电话中说,她煮的饭菜我还没吃上几回,怎么能够回去?她要我在147团等几天,下星期她便能回来陪我了。我说不,我要走了。
离别之夜,下雨。十点多,侄女母女要回家了。我要去取照片,便一起走。从相馆出来,侄女说:“去我家住吧。看,都下雨了。又黑又冷又不安全,就不要回去啦。”我非要回家不可。她非要我去她家。我的车头往左,她往左拦我;我的车头往右,她往右拦我,如此十多次。热情可贵,过分则令人厌恶。难道我的意志要受他人主宰?我突然极其厌恶,车头一甩,往前撞去,走了。那一刻,我根本不在乎她是否会受伤,是否受伤了。我太清楚我自己,那一刻,我又是血压急升,纵使是死,也挡不住我要走。
到石河子,我住了几天。老妈给我一笔钱,我尽量推辞。她急了,喷出一句话来:“你不收下,以后就不要给老娘打电话!”
我惊讶于我又听到了爱的胁言。

一次老爹昏倒,大家赶紧喊车送他去医院。途中,老爹醒了,不肯去了。按说,都昏倒了,身体肯定有问题,怎么说也应该去医院检查一下。老爹倔劲来了,说:“不停车我就跳车门!”

事实上,我生侄女的气对她是不公平的。立民任性自杀时,侄女才一岁多。悲剧过去很久了,却从未被人忘却。如今看见侄女发怒的样子像立民,我心如刀割。点滴的相同已使我心疼。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一面镜子能照出另一个人的模样。侄女并不知道她的一个姑姑已自杀,更不知道我曾长久地要面对另一个生命以死相胁。在长期受折磨的煎熬中,渐渐地,原本好脾气的我会在某一瞬间血压急升,无法容忍,疯性发作……当我看见有人在我张开的铁钳般的五指下发抖时,我知道:对付疯子的方法是你要比疯子更疯,对付弱者的方法是你要比弱者更弱。他在如同看见镜子中丑陋的自身之过程中而突然清醒或强壮起来。
无可掩饰,我也常常会有决绝之冲动。我从别人身上照见自己的丑陋。

或许,所有人都有立民的影子,而所有人都不是立民。生命啊,气给谁看?强给谁看?死给谁看?生命可是自己的。
而我们要喝烈性酒,旷野舞蹈,追风逐云,向往自由。我们要像花间蝴蝶成对成双。我们要像哈什与噶尔的胡杨,纵有美丽天山万年相隔也从未停息呼唤。我们要像天上的两朵云,在广阔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