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尘埃里照见了你

谁在尘埃里照见了你

那个你讨厌的人走了。没有任何预言,平静落寞地谢幕,一句话不曾留下,他喜欢的人,抑或不喜欢的人,他朝夕相处的人,还有他一直期盼的人,没有一句话,哪怕只有一句。
你踉踉跄跄拥着他喜欢又期盼的人来到镇医院,他刚从车里被人抬出来,放在了一铺小小的狭窄的床上。他轻闭着眼睛,安详地睡着,医生没有抢救的热情,很轻淡地摇头,没救了。从他抽出烟递给他多年的老友,只是几秒钟的时间,他居然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病,他急促地画完一个惊心动魄的句号。你想死去活来地恸哭一场,可是多么不合时宜。在他活着的时候,他对你来说是个外人,你仅仅是他最疼爱的孙儿的妈妈,他也只不过是你最疼的两个人的父亲和爷爷。
除了对他唯一的孙儿,于其他亲人,可以历数他千条万条过错。你常常觉得他一无是处,一辈子都在养病,据说从年轻时就这样了。学过医,干过生产队队长,当过会计,还会缝鞋、订盖垫、理发,庄稼地的活多少都会点,却没有一样做得好。你蔑视他的存在,冷眼看他,后来你懒得看他。往往他站在门前,你偏着头进门,不跟他说一句话。你嫌他理的发太难看,千方百计阻止儿子去他那里。为此,他怨你,他却没在你面前说过,只是一味对孙儿娇宠溺爱。你借口孩子会被惯坏,让儿子少去他跟前。他在老伴面前发火斗气,孩子的奶奶打电话,很生气地嚷嚷,你们再不回来,他又不给我好气了。你执拗着更打定主意不回去。
可是就在终于送走他了,你还是哭得天昏地暗。没有人理解你为什么这样伤心欲绝。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想用用泪水洗去曾经的错,那就是对他的冷漠和仇视。你哭晕过去,恍惚中你的心在飘逸,原来,他只是晕了一小会,他正好好坐在全家人身旁,无比平和地笑。压在你心头的磐石似乎卸下,轻盈如燕。在一阵凄厉的哭喊声里,一种悔恨交加的滋味又重新漫溢过来,你的泪水又来了。
纵然对他有过诸多的不满,可此刻,守在他的灵柩前,你才领悟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十多年来,他已是你生命中一个亲人,很重要的亲人,哪怕你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你是多么后悔,没有在他活着时候,亲亲热热地叫他几声,你哽噎着叫爹,可是他已在去天国的路上,再也听不见了,听不见了。
你不记得他给过你什么。你能想起的只不过是飞扬的尘埃在阳光里拥挤,飘浮,飘浮。
2009年春节。初一清早。他去拜年回来,很得意地带回两只冰糖葫芦。他讨好地说:“别人还不好意要呢,我要。”你其实听到他说,你和儿子愿意吃的。可你还是皱着眉头动都没动。你的轻视埋在心里,已写在脸上,他什么也没说,剩下的一支搁在茶杯上,很凄清。
2008年春节。除夕夜。十二点整。你心情很好,心血来潮要给他们俩磕头。你觉得第一次有些尴尬,便吆喝着,“我磕头了,有没有钱?”他很爽快地应道,“磕头就有。”你平生第一次给别人磕头,他真的给了你钱,不多。那个年他脸上荡漾着春风,连那些沟壑也生动起来。
再往前,你就记不清准确的日期了。那一年,你长脚气,乡村医生给了偏方,挺麻烦的方子。药水什么医生都给配好了,就是一样不好捯饬。把艾蒿晒干,用烧纸抱起来,里面好像还有香。一卷卷扎好,只等涂上药水,点燃一卷在脚气处烤,一直坚持了好长时间。那些用烧纸卷好的艾蒿,很像一根根油条,他乐此不疲,你的脚气好了,那些东西还剩下不少。
你还想起,有一次君没及时去接你下班,很晚了才回家。你赌气钻进自己房间,君被他叫去好一通训,你觉得他暴跳如雷很是好笑,“你什么事这么重要?嗯?黑灯瞎火把她一人丢在路上?”你当时忘记了自己的委屈,真怕他会把君给吃了。君果然被气成蛤蟆,一声没吭回了房间,你心有余悸竖起耳朵,还能听到他的愤愤不平,替你。尽管这样,你还是认为他在演戏。
你唯一一次和他站在同一战线上,是为了邻居家的事。那家的儿子和媳妇闹离婚,孰是孰非大家说不清,你却在心里偏袒女方,也许都是女人的缘故。邻居家委托你跟儿媳妇通电话,你了解到女方并不想离婚,可男的不去诚心道歉,那时正是大年三十,事情就这样僵持着。你跟邻居说只要这边肯去道歉,不说过激的话,女方家是不会离婚的。男方父母却在怕儿子去挨打。饭桌上,他突然把筷子扔了,说是全怪男方的父母,“要是我,就会亲自砸自己儿子一顿,你试试人家不回来过年?”你跟他“同仇敌忾”了一番。你确信,他肯定会这样干的,先把自己的儿子修理好了。想到这,你的心微微痛起来。
一切的微不足道,于你,都是一种锥心的煎熬。他就这样走了吗?
他不是要来送蛋糕吗?他不是要给孙子买鞋吗?他不是偷偷给孙子钱让他买玩具吗?他不是说“你们吃完油了,我给你们送去。”他不是还想说,“孩子的妈妈怎么不愿跟我说话?”为什么呢?
你发现,尘埃在阳光里亮晶晶的,从没有过的温暖让你的心剧烈的疼起来。他正站在尘埃里,对你笑,很像,那束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