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三)

妈妈(三)

从小生活的县城的妈妈十八岁的时候,嫁到了七公里以外的农村,之前没有见过爸爸的面,只是听外公说过一些而已。这是一桩典型的封建包办婚姻。
外公到爸爸所在的村子里办事,听人说了三代贫农为人厚道的王姓家族的老大,远远地看了爸爸,很满意,就托人介绍,把家中的三个姑娘许给了爸爸。那个时代这样的婚姻比比皆是,而且比较稳定。婚后才开始互相了解的爸爸妈妈相濡以沫,在后来的日子里恩恩爱爱,平平安安。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当时我家的人数是队里最多的,三代近十人,大哥大嫂和两个孩子,大姐、二姐、二哥和我。大哥结婚多年,都没有分家另过,一家人和和睦,很少闹意见,这在村里很少见。那个时候,劳力也多,联产承包的时候,分的地也多。每当夏收秋忙的季节,干活也热闹,姊妹们性格都比较外向,干活也经常比赛,欢声笑语不断。我总是记得冬天晚上比赛剥玉米,一人一个老笼,看谁先剥满玉米粒,谁才能睡觉。
姊妹五个,我老碎(注:陕西方言,排行最小),常常跟在系着围裙做饭的妈妈屁股后头,尾巴样的跑来跑去。爸爸忙生产队里的事情,早早出去到吃饭时才回来。大哥是木匠,总在附近的村里给结婚的人打家具,盖房子的配门窗,老人起寿材。大姐在队里上工锄地或者割麦,挣点工分,二姐上高中准备考大学,二哥老留级,四年级上了三遍。
家里平时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我常常会坐在家里二门(第二道门)的秋千上摇摇晃晃,自在地看妈妈在家里辛勤做家务,扫地,烧水,做饭,洗衣,纺线,织布,做棉衣,不亦乐乎。记忆中的妈妈总是最早起床,梳好两根长长的辫子盘好,然后系着蓝白相间的粗布围裙,在自家的院落里前后早晚忙碌。放学后二哥抽空就会欺负得我哭,正在灶房洗碗拾掇的妈妈就会拿着正洗的勺子站在灶房门口,大声喝斥二哥,而看到妈妈为我撑腰,我就会破涕为笑了。
我家的庄基地临着土路,路西是一条经年流水的积水渠,渠西住着本家的七婆,一个很胖的矮老太婆,生养了五个儿子四个女儿,而她的老头七爷在队里的菜园子里种菜,很认真的样儿,我们经常会站在菜地外面望着里面红盈盈的西红柿翠绿的黄瓜流口水,他却黑着脸吼我们赶紧走。这个七婆很会生养,五个儿子三个女儿,在当时的村里来说是很有底气的老太婆,而手脚却笨,每年春秋天就会找妈妈,站在灶房说一堆家长里短的是是非非,转弯抹脚地求妈妈给她拉布算线,。
那时农村家里大都有木头做的织布机,家里人的穿衣铺盖都得自己织。自留地里种上棉花,然后纺线,线调染的五颜六色,用一种特殊的方法计算,把各色的线配好,拉成织布机里需要的线数,然后辛辛苦苦踩机子,“咔嗒,咔嗒。咔嗒……”,主妇们夜以继日地坐在织布机上,线梭子左右穿梭,织成各式各样的粗布。家里人的衣服、被盖、鞋面等布就够用了。不象现在,各色花布任由你选择。而年轻的妈妈,在村里就象棉纺厂的技师,是村里织布的总工程师。拉布算线,非她莫属。现在我都奇怪,大字不识的妈妈,怎么会那么精确的计算出种种,织出各种花色相间的床单、格子布……
五岁的我,常常会站在妈妈身后,好奇地看她仔细地用嘴计数,计算着如何排花。一个宽敞的大院里,阳光亮丽,宽敞的院子清扫干净,地上扎一排一尺长的签子,上面套上各色的梭子,然后妈妈牵着线头,在线间来回穿梭,把蓝白红绿各色线按支数配好,拉够长度之后就坐在一起用针细挑,将线头挂到织布机上,按机子的要求,绷展。接下来就是日复一日地在织布机上忙碌,手脚并用,右手的棱子从交叉的线中扔到左手,拉一下挂在线中间的篦子,而脚下得配合踩着踏板就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咔嗒咔嗒……”而五彩绚丽的家织布就象就戏法一样生长一卷一卷的,线没了,布成了:家家炕上铺着,老人孩子身上穿着,被里被面,棉袄棉裤,甚至鞋面鞋里,边边角角都有用处。
而那时,我不用担心妈妈会上班走,家里会没有人,也不用担心饭没有人做,家就是妈妈的办公室,做饭带我就是妈妈的工作。而我总是早上睡到自然醒,尤其是冬天,温暖的被窝里喊着妈妈把在灶上烤好的馍送来,吃着玩着,一直到吃早饭才会不情愿的起来。吃完饭,爸爸依旧就迈着大步子到队上去了,而我就会到村里找到自己的同龄伙伴,玩到吃午饭的时候才会回去。
看着哥哥姐姐们总是背着书包上学,学校就是我最美好的梦想。总是把破旧的布包斜挎在肩上,和小朋友一起,在村里找个房子玩老师学生的游戏。那天正在村里玩,被二哥一把拽着拉到大队小学校,一个男老师坐在操场上的课桌后面,周围围了一圈小孩。老师问我能数到多少?我踮着脚尖仰着脑袋望着面前这个长站串脸胡的男人,脱口而出:能数到一百。二哥拉了一下我的衣裳:只能数到二十。
我就只好数到二十。走在回家的路上,二哥说,数到一百时间太长啦,就数到二十好了。第一天放学回家,妈妈正在明间纺线,还问我学了什么。之后,不识字的妈妈就从来没有问我过什么,只是每天依旧做好饭,纺线织布,拆洗衣服。上初中的时候住校,七天才回来一次。都是从家带点干粮,一直要吃三天,中间就要从家捎来。妈妈早上五点多就起床,站到家门口,看到有学生路过家门口,就把馍袋子给人家,让捎给我。学习不太紧张的时候,我就借别人的自行车回家一趟,快速的洗头发,留下一堆换下来的脏衣服,提着妈妈烙的白锅盔就急急地走了。
2008年夏天,我开车送在我家住了十几天后的妈妈回家。下西禹高速高陵出口的时候,妈妈说到了。
我奇怪,你怎么知道?你不是不识字吗?
妈妈说,我认识高陵两个字,这样就不会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