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着镜子，手握一柄月牙桃木的梳子，轻轻地缓缓地梳着长长的头发。它们不再柔顺，会轻易的噙住梳齿，但终于还是被梳顺了。我其实没有往镜子里看去。很久了，我早已变成了一个不喜欢照镜子的人。
很久以前，我会贪恋地看着镜中的人，唇红齿白，碧云扰扰，一个笑容生动到要从镜子里跳出来。还有眼睛，乌乌的没有杂质，时而写着喜悦，时而写着忧愁，写着无限少女的心事。少女的心是什么时候不安起来呢？自从见到他的那刻起——镜中的人就多了仓皇、羞涩和期待。我第一次觉得镜子中人不够美，因为他是那样的卓然。轻轻的目光递过来，我就无处遁形，脸烧成一朵红云。我以为自己是有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的悠然的，是有一点人淡如菊，自以为灯的韵致的。但在他的面前，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一无所有。我千方百计地让自己变得更美，好让他可以从人群中多看我一眼。是啊，我在他的面前一直维持着渺小的感觉。是啊，这样的卑微连我自己都觉得诧异。我开始在镜子面前伪装自己的不在意、自己的骄傲和强大，但是在他的面前，我就会溃不成军。爱，没有什么道理可讲。能遇到让自己变得卑微的人，不幸，我命；幸，亦我命。
后来，我成了他最美丽的新娘。他说，他爱我，不仅是因为我的美丽。他的意思我懂，就像我爱他，也不只因为他的容貌。他会老去，会不再像现在一样年轻，但我的爱不会停止。那个时刻里，爱情让我变得更加美丽。我含笑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依然卑微着，却不是卑贱，而是变得有所敬畏和珍惜。
再后来，我成了他嫌弃的糟糠之妻。镜子中的我依然美丽，只是在他的眼中已经没有看赏的价值。只是因为我是他的妻子，所以他才会继续平静地看着我，对我有一丝丝的好，然后以为这就对我尽到了责任。他从不会想舍弃我，因为他是君子。即便他又爱上了一个人，编出了谎言来蒙骗我，他的心里仍然会继续认为自己是个君子。在漫长的婚姻岁月里，在平淡里在争吵里，我曾想过无数个坏的结局，想那时候的自己会变得面目可憎、神态萎靡。但就在谎言在不经意揭穿的那一天，我轻微的全身颤栗，却能在镜子中平静地看着自己流泪的眼睛。爱情可以是两个人一生一世的事情，但世界上的事哪有这么尽如人意？爱情也可以是一个人的事，一个人怀抱着爱可以天荒地老。我终于发现我爱上的他，也许只是世间万物美好的一个化身。我从爱他，学会了爱情。爱上了爱情之后，即便他抽身而退，我却并不是两手空空。
现在，我已经不再为爱情流泪。世界上可以关注的事物太多，抬头看看星空，想想漫无边际的时间。渺小的人为何纠结在一段死亡的情感上。不幸是我的命运，但是我接受了她，她就会慢慢变成我生命的一部分，从受伤的血痂化成最坚固的一道印记，变成我生命中幸运的一部分。从受伤的那一天开始，我学会如何自己生活。如何自己去爱这个世界。独处的时候，我会慢慢的说一句话，感受一下唇齿碰撞的感觉，我会轻轻的吟一首歌，感觉从身体内部往上蔓延的气息，然后气若游丝的发出假声的轻音。我也喜欢看着自己的某一寸肌肤，猜测着每一个毛孔中的活动和蕴含的无限奇迹。这并不是自恋的情节，而是从敬畏爱情走向敬畏生命的一个片段。生命本来就是神奇的。两个人终身相爱是神奇又神奇的事情，有幸的是我的生命里也出现过这样神奇的一个段落，那又有什么可惜呢。
所以大多数时候，我就成为了一个安静的女子。沉寂在自己的世界中不寂寞，走到人海中也未感到喧嚣。我终于不需要看镜子，因为镜子就在我的心里。我终于已经变成了一个我想变成的人，从破碎的爱情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