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缝补女

街边缝补女

题记:幸福常常隐藏在最不起眼的平淡夫妻中,隐藏在最琐细的平凡生活中,这种最简单质朴的幸福婚姻对不少人却往往是心中难以企及的奢望。

好久就己发现她在街角公厕旁凹进的狭小空间摆着一张缝纫机,她的生意特别好,她总是低头手脚忙碌,在针头飞快地跳跃下怡然地浸在自己的五彩乾坤中,对周围川流不息的车辆、人流及喧闹充耳不闻。
我做了几条裤角,不知是否是有意,都辟开了她,在别处,有一次拿着一条老公给我买的又肥又长的运动裤找了几个缝补处,花钱多少她们都说做不了,或说“动手太大”等于毁了。后来跟一个朋友逛街,朋友提了一兜衣服,有没上身的裙子,两条裤子,竟直到她摊前,逐个说了自己的要求想法,她停住手中的活,微笑地边听边说:“可以”,“行”,“你放心”。又忙着赶会手里的活。这时我才发现在她缝纫机旁有一张长长的大桌子,上面小山似地堆满了衣物,桌下面一张板上叠放着做好的活,说话间有来取东西的她一看人似乎是不假思索,便从下面麻利地取出,有新来的顾客她便热情地招呼住。我一直靠后在朋友身边,她大概没认出我,也许一开始就认出了,只是我们今生还从未说过话而己,当然,也有可能人家根本就不认识我。转身离去后,她那自信的笑容一直在我脑海中,有天又看到那条“鸡肋”裤,我的大脑马上做出决定,拿给她修吧。
一个周末,我拿着裤子来到她的摊位前,我知道她的名字却没叫,我向她说了裤子的修改想法,她看了看裤子说:“这种裤子改动较大,又要不改变裤型,挺费事的,不过,你放心,我尽量会给你修得满意的。”她语气淡定显得很自信,开的价也偏低,我心头一阵欢欣。
过了几天我去拿裤子,她取了出来,摊开给我看,熨得平平妥妥,长短宽窄都恰到好处,看不出任何“动过手”的痕迹,完全跟新卖的一样完美无缺,我满心感激,从兜里掏出钱说:“麻烦了,你少收了。”“没有,熟人嘛——”“熟人”,我的心头一征,为自己的“心虚”有点脸热,竟不觉开口说:“你那时学的那么好,怎么就突然不念了呢?”“哪里,”她开心地笑出了声,“我对那些锐角、钝角、搞不懂了……”
“怎么会呢,这完全是她的借口”。我心里明白。
上小学时,她比我高一级,是全校有名的“神童”,六年的全年级第一,平时大大小小的校级县级语文、数学、作文等竞赛几乎都拿第一,虽说我六年也和她一样三好学生包揽,但大家的成绩都是凡人所为,她是超凡的,每次上台她最多时要领四五种状项,才轮到别人,而其他人大都只有一样,上了镇上的中学,初一、初二她照样遥遥领先,是赫赫有名的“学霸”,上初二时,有学生窃窃私语、指指戳戳,听说她恋爱了,果然将头发染得更黑了,脸上抹的膏雪厚了点,打了耳眼带了有坠的耳环,见她常表情黯淡,眼神也忧忧郁郁,第二学年未完学业便嘎然而止,再未见她……
后来我上学、工作、结婚、生子、眨眼一晃再见她己隔二十多年。
不管阴冷、雨雪她几乎天天按时出摊,寒风刺骨的冬日,便看到她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戴着宽厚的口罩只露两只眼睛,手上戴着只露出几个指头的厚手套衬托得手更轻巧、娴熟、麻利。有阵雨、大风来时,她便撑起大伞,或者暂时收摊到一旁的店檐下避避,风雨后,她又淡然地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她生意红火,口啤很好。显然,生活己将她厉练成一个勤劳、干练、淡定、技艺娴熟的街头缝补女。
最初,要经过她的摊点时,我总是脚步匆匆,远远地走过,我怕我表面花繁的世俗的所谓的“体面”刺伤了她。然而从最初她的坦然“相认”,就己击碎了我那些庸俗的想法。后来,有次我们坐在了同一辆公交车上,她带着十三岁的女儿,孩子打扮地干净漂亮,她衣着简朴,双手粗糙,骨节明显变大,俨然己成了一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农家妇女。我们很自然地谈了起来,她的脸上始终荡漾着生活赐予的最质朴恬淡的笑,她言谈举止淡定随意,快四十了,尽管岁月己使她的容颜多了少许粗黯,但她的脸上竟还不见一丝皱纹,五观显得更生动有神,微笑的眼底积淀的更多的是成熟与练达。她说,老公和她同村当了五年兵,回来就在她摊位边那家单位当保安,临时工,她语气平淡说到这些目光中溢满幸福与安心。提到女儿,她更开心了,宝贝似地看看说:“这辈子就打算只这一个女儿了,再多养不起啊!”
她平实的快乐感染着我,其实,我明白在历经了人生无数次洗牌后,她的灵魂依然如当初站在那高高的领奖台上一样卓尔不群,有什么还能够比拥有一颗真实、洒脱、从容、淡然的心更重要呢?幸福是一种感觉,她于平淡中牵住了这种感觉,抓住了生活的内核。其实,我那时工作的黯然无色,婚姻的明暗难辨……我的灵魂是苍白、脆弱、迷茫、沉重、窒息的,我从心灵的最底层感觉到了此刻于万千人中她还如当初一样聪慧非凡使我仍需仰视。
人们常说爱使人卑贱,是啊,她早己将一切都放下,为了她的爱,她将自己降到哪怕最低微卑贱,她愿意背负,无怨无悔地背负,哪怕更多,还有什么世俗的东西能乱她的眼,能入她的心呢?所以她没有丝毫的自卑,她活得随意适性又率真激情,她如一株幽淡的菊,当生命的细流上同样有斑斑点点的碎阳相伴时,还有什么比这岁月安好更悠长的期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