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陈年的佳酿味道醇美、回味无穷,我觉得欣赏老照片,就像品老酒一样,能使人陶醉、浮想联翩;也能使人欢欣、受到鼓舞;更能使人心酸、感慨万千。
还记得小时候,家里的墙上挂着两个镜框,里面镶着一些照片,照片上的人那时我大多不认识,很多也没见过面,但他们常挂在父母亲的嘴边。
那戴着肩章,面容刚毅的上尉军官,是在广州当军医的三叔;那两个烫着卷发、年轻漂亮的女子,是在北京工作的大姑、二姑,听姑奶奶说她们一个给毛主席当翻译,一个给周总理当翻译。后来我知道了,二姑在中苏友好协会工作,确实给周总理当过翻译,大姑是在炮兵学校给苏联专家当翻译,给毛主席当翻译是姑奶奶的想象。但她说的也没大错,反正都在北京,和毛主席离的一定不会太远。
那浓眉大眼,穿着白大褂、戴着听诊器的大夫,就是二舅,他们一家远在天津。那骑着小自行车、笑眯眯的胖小子,是大表弟,旁边站着他的弟弟,她的母亲——二舅母,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幸福地坐在那里;那穿着海军服、英俊潇洒的士兵,是大表哥;坐在中间那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就是我亲爱的外婆了。
那一派大家风范的老太太,就是当过中学教员、并给母亲当过老师的祖母了。照片上,她雍容华贵地面带微笑,站在老家房前的栅栏旁边,但现已住在首都北京了。父母亲每谈到她时,都是敬畏有加,使我对她充满了神秘感。
那长着一双水汪汪大眼睛的美女是四婶,长长的眼睫毛、甜美的笑容,就像仙女一样。在她身后站着的眉清目秀的小伙儿,自然是四叔了,他们都在歌舞团工作。母亲说四婶跳的荷花舞非常美,曾经出访过朝鲜、蒙古,还在人民大会堂演出过呢。
在镜框的中间,有一个三人的合影,都不到二十岁。左边是我的父亲,踌躇满志地微笑着;右边浓眉大眼、穿着立领学生服的是二叔;中间梳着短发、若有所思的女孩儿,是曾经因参加反满抗日活动而被关押在日本鬼子的监狱里,有着传奇经历的大姑。
家里的柜子上还有一个小镜框,像十六开书那么大,是父母亲的结婚照。父亲穿着西服,母亲披着婚纱,手里抱着花,他们幸福地笑着。照片的背景是个很大的窗子,母亲说,那是在东北老家房前照的。从照片上能看到紧靠着窗子的里面有个小孩儿,那是三叔,爸爸称呼他三元,当时他只有十一岁。
后来我长大了,陆陆续续见到了照片里的人,可都是短暂的相见,印象不深,但对生活在大城市里的他们充满了羡慕和好奇。
但我不会总是想着照片里的人,因为身边有最疼爱我的人,那就是外婆。可我那慈祥的外婆,没有得到我一点点孝心的回报。
我的外婆当年就是为了我,才抛开了齐齐哈尔的老家,跟着父母亲来到塞外一个小镇的。她干净利落、勤俭持家,心地善良、多愁善感,时常想念死去的外公,惦记老家的房子,但她不能离开我,这个她喜爱的小外孙儿。长期的流泪、伤感,使她的眼睛长了一层白朦,看东西渐渐地模糊了,后来只有一点儿亮光。又过了几年,她得了乳腺癌,虽然作了手术,遭了那么多的罪、受了那么多疼痛的折磨,但还是在自然灾害降临的那年,离别了人世。
那是生活非常困难的年代,一个十分严寒的冬天,父母亲尽最大的力量,也只能用一口薄木棺材把她安葬在镇外北郊的东山坡上。姑奶奶来了,双手合十,不停地念着经,在超度苦命外婆的亡灵。墓碑是一块木板制成的,上面是母亲写的大字:先妣赵祁氏之墓。
那年我十一岁,还没有对生死的感悟,但看到躺在棺材里的外婆,我泪流不止,紧紧的靠着母亲,我知道,再也看不到她了——疼爱我的外婆。
再后来,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照片里的人在社会的风浪里起伏,命运坎坷。二姑和大表哥英年早逝,家里的一些照片也随着浩劫大部分散失了。
动乱过后,母亲清理杂物时,竟意外地发现,放在柜子抽屉里的两本影集没有被抄走,那是父母亲和学校老师的合影,还有一些二舅、三叔以前寄来的照片。这些劫后余生的老照片,成了我们的珍爱。
生活远比戏剧更精彩、更感人心扉、惊心动魄。如今我年近花甲,“二线”离岗,空闲时间多了,往事不时涌上心头,这时看到一些老照片,那遥远的往事、一幕幕情景、一个个鲜活的面孔,如在目前,都成了既遥远又贴近、既甜蜜幸福又略有伤感的回忆。
过去形容时间过得快,常说的词是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今天才感到时光岂止如梭似箭啊!几十年的时光好像一瞬间就过去了。
记得有一首古诗写道:“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今天对这诗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生活和岁月就像一条奔腾不息的长河,而老照片就好似波涛里的浪花,在人们的心头翻卷、歌唱,唤起人们心灵的真情,更加热爱人生,热爱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