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冠中先生原是浙江大学附设工业学校电机科学生,在一次参加军训时邂逅了正在杭州国立艺专就读的朱德群,被后者引领进艺术的神圣殿堂。在被绘画的美感动的一瞬,艺术的神圣之光划亮了他内心懵懂的美术暗房,于是他按捺不住对美的渴望,转而投考国立艺专,成为林风眠、潘天寿的学生。
国立艺专以其开放的思想,蕴纳百川的精神,兼收并蓄,中西合会,为中国画的创作树立了多彩的艺术思路。其美学观念影响和感染了吴冠中,成为他创新意识的主脉,也确立了他为艺术殉道的人生观。后来他留学法国,浸润三年,耳濡目染,体味心思。法国美术的自由艺术和美化心灵的创作思想,与中国传统文化的交织融会,使他终于别开生面,独领风骚,独树一帜,创造出有别先人的中国画风,屹立画坛。同时,也塑造出他特有的文化品格和独立不羁的精神人格。
在当代,几乎没有人采风写生能超过他。他连年不坠的采风写生,体现了他坚韧不拔的毅力和对艺术执著的坚强决心。孜孜不倦的艺术求索,换来的是终成大果。艺术殿堂的神圣大门为他轰然洞开,法兰西院士的华丽桂冠在他头上熠熠闪烁。对于耀人眼目的绚烂名誉,吴冠中先生只是淡然一笑,磨砺过风雨如晦的那段历史时日,当年的“粪筐画家”并未被多舛的命运弄皱、憔悴、自怨自艾、扼腕叹息。拨开时光的沉雾,他依然跋涉在为艺术而求索,为美而探寻的坎坷之路上。进入耄耋之年的吴冠中,诗性的感悟愈发浓烈,真性情的朝气依旧火热。堪透了世故人相,尝尽百味人生,百感交集全沉淀在“美”对民族文化和心理的塑造的焦渴中。当代,无论“国美”还是“央美”成批地培养艺术“工具”和“美术打工仔”,却难见真正的美术人才,面对这种现状,人生感悟浮出历史之河。回顾历史,体察现实,他不由对造成当代美术现状的责任人徐悲鸿大放“厥词”——“美盲”!
徐悲鸿不是美术技法的瞽者,而是美术“美学”的盲人。过分的写实对中国画的审美意趣的排斥,使审美内核发生异变;过分对现实的观照,脱离了美术审美的情趣。齐白石“似与不似之间”渐趋苍白,审美的精神怡悦和美学意境萎缩,乃至停滞。加之,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的体制机构提供肥沃的寄生土壤,经济意识的推波助澜,利益效应发酵催化。最终,名利在温煦的体制暖房里膨胀,美术家艺术责任集体沦丧,全部投降在对现实社会投其所好,趋炎附势,消磨意志,蝇营狗苟。导致创新意识跌落,钝化。表面的绚丽掩盖不住内在的腐糜,精神浪费,创造的作品不是反复摹制就是粗制滥造,或者为政治歌功颂德,成为历史题材大框架下腌制的垃圾。但创作者名牌炫亮,头衔光鲜。这样的美术状况,和当年林风眠、刘海粟倡导的美学观大相抵牾,深领其髓的吴冠中作为继承者和发扬者怎能不痛之深,感之切。
在吴冠中眼里,徐悲鸿和当年民国官员的密切关系和解放后在政治上占据的重要地位所起的作用,一定意义上也影响着后辈画家——无论在美术观和人生观。一方面,画家对绘画以外的政治体制的投机,钻营,体现在对画院,美协的依附,从而窥见徐悲鸿的射影;一方面,徐悲鸿利用政治上的便利,鼓吹写实主义,对技法的著重消解了对美深层意蕴的挖掘和对美的素养的提高。而当今精神的匮乏需要美的重新补足,物质基础充实的情况下美学意识和精神亟待需要提高是当务之急。但,现实的美术状况依然依循着文革厚今薄古近于疯狂的偏激做法,写实主义作为政治工具严重地桎枯着美术的发展和美学的进步。人文的世俗化,美术的政治化,形成牢固的审美樊篱,而制造这种情况的原首,非体制莫属,在吴冠中看来。
于是,他振聋发聩,拨云揭雾,指实“美协、画院”皆为官僚衙门,美术活动皆为妓院,美术评估劳民伤财,中国当代美术水准落后于非洲。其咄咄言论近乎疯语,但锵锵直言却皆为披肝。作为一代大家的吴冠中立身处世决不苟且,名利纷争视作草芥,得失荣辱不过云烟,试想这样一个人,一个89岁的老人放弃颐养天年的快乐和陶然,有必要非僭越政治,再掀艺海波澜?这是个问题。我们必须理解一个义愤的艺术家内心涌动的思想来源和勃勃原动力。
他说:“一百个齐白石的社会功能抵不上一个鲁迅”。被鲁迅尖酸刻薄地批判为“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的梁实秋,当年曾中肯地对鲁迅作出评价:没有鲁迅老辣锋利的性格,而要写鲁迅的讽刺深刻的文章想想看那会多么令人作呕!
绘画技术三四年就可以学到,但人文精神的培养确非一日之功。鲁迅的文笔未必精致,但其达意概概之外,注入到文章中的锐利锋芒的骨气,沉潜进民族精神和文化内涵中所起的作用,意义却非常深远厚重无人可敌!因此,吴冠中宁愿舍一个齐白石这样的画坛名家,让他做鲁迅的陪衬也要力挺鲁迅这样的文化创将!
——因为这也是他个人的写照。
可见,他并非轻贱齐白石,只是在他看来,社会上多一个齐白石少一个齐白石无所谓,弦外之音,多一个吴冠中少一个吴冠中也无二异。但中国缺失一个鲁迅,其意义却非同一般。那意味着文化精神和民族精神的崩溃、沦落,怎能等闲视之。把鲁迅精神充实在自己的精神里,这是吴冠中的思想意识和人生态度。在这种精神的映照下,吴冠中终究在沉默中爆发,他不愿做精神的阉割者,现实的妥协人。与其饱食终日地活着不如把灵魂做一展大旗让它迎风飘扬猎猎作响,将硕大的精神张扬出更杰出的画面,即使名誉遭到非议,也要无愧我心,无憾此生。这是对自己的尊重也是对民族的尊敬。
他端着对艺术的正义感和对美术的使命感,继续先师的遗志,将美学意义与“以先进的思想教育人,以光辉的形象引导人,以高尚的情感鼓舞人,以高尚的情操陶冶人”的政治美术剥离出来,以百花齐放的思想引导鼓舞美术创作者们体悟美,发现美,展示美,创造出感染人心灵深处灵魂深处精神深处的中国美术。高扬艺术的神圣,摒弃美术简单的技术化和无原则的充当政治美术的工具,将美术的功能意识政治属性和审美意识美学价值甄别区分,以高尚动情的美凝固成牢不可破的民族文化精神。
由于政治主体的功能性规范和框架住了人本应有的活跃思维和灵性思想,长此以往就会封闭、桎枯住人对美的憧憬和激情。所以,必须推陈出新,推翻政治对美术一元化的约束,提高美术形式美的追求,加强个人风格自由的发挥,向八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