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艾要钉鞋,因为来校时买的鞋,高跟都快磨成平底了。同学们笑她:“能穿起就钉不起?”
星期日上午,同学们都上街了。她也要去,可对邀请的人说是不想去。因为她要钉鞋,钉鞋就不能同任何人一起去,至于为什么,她也说不清。她对着镜子一次又一次认真地打扮了一番。她知道,再打扮也不会象城市姑娘那么秀丽,可也不愿人家小看她,更不愿让人讥笑她土气。于是,发乳、香水、大翻领西装什么的全用上了,就是没有牛仔裤,有也不穿的,她对待牛仔裤,就象对待跳舞一样,看还不大胆呢。最后,她摸了摸衣袋里的二十元钱,又从中拿出一元多钱的毛票,装在外衣袋里,最后又照了照镜,这才出了校门。
校门前是条热闹的大学路,校门的左侧正一字摆着十几部补鞋机。鞋匠们都有活,而且从摊上看都有做不完的活。天气是凉爽的,但他们几乎都是汗流满面,有的手上流出了血也顾不着擦。小艾谨慎得一个摊又一个摊地看,鞋匠们也都挺热情地和她打招呼。
她走到一个老鞋匠摊前,老鞋匠从眼镜框上方朝她看了看,又指指摊前小墩儿让她坐,她笑了笑走了。她心里有一个保密公式:人老难免精猾,猾中取利吗,所以人称“老自私”,即人越老利心越重。
她来到一个男青年的摊前,青年赶紧放下手里活,给她搬了墩儿,她没接,只是笑着摆了摆手,走了。她认为,城里骗子大多是年轻男子,因为早几年都听到过那些男流氓,竞把农村卖鸡蛋姑娘骗到家进行强暴。
她又到一个女青年摊前,女青年紧张地做着手里活,看也不看地说:“坐吧,马上就给你……”小艾身不由己地坐下,可眼睛还是看着别的摊。女青年放下手里活,问:“是钉的吧?来让我看看!”她不答话,只是扭脸指着摊前的铁鞋片发问。她心里明白,鞋一递出去,后悔就来不及了。
三年前第一次到这省城时,正在大街上走着,忽然有个中年人对她说:“请看看你的鞋号可以吗?”她想:那有什么不可?于是就脱下鞋递过去。谁知那人一拿住鞋就钉起来。她心里一惊:骗子。可只身一人怎敢惹恼城里人?只好暗暗叫苦,到底化去一块六毛钱。她想起那深山沟里的父母,他们每年为了有点钱糊口安身,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她又想:这一块六毛钱要是买本书有多好,眼前自己是多么需要有一些好书啊!她还想:这一块六要是回家给年迈的爷爷买点蛋糕,也算尽了点孝心,爷爷待我太好了。
唉!这魔鬼鞋匠!现在看来,还是那铁片,只要三角就行,无论如何不能再上当,况且都是大学生了。
“这个钉一对儿多钱!”她指着小牛套形的问。
“四毛。”
“这个呢?”她又指着等腰梯形的问。
“八毛。你钉按六毛!”女鞋匠有些不高兴。
小艾不为优惠价而动心,一直问下去。三毛、五毛、六毛、七毛,最后有意无意地指指铜黄色的问:“这一对儿怕要一块五六吧?”话一出口,她后悔了。
女鞋匠愣愣神,笑答道:“你钉只拿九毛就可以。”
小艾知道女鞋匠也看出自己太外行,但为了掩饰,她就赶紧挑出刚商定好五毛的,说只给四毛。鞋匠摇头,她就起身,鞋匠赶紧答应了下来。最后,她又发现还有小的,五分一个的。她狠狠心,把前掌部分也钉了。钉两对,才两毛。这样钉鞋化去了六毛。虽然这几年农村富了,家里有了钱,但她还是可惜花去的六毛钱。
她钉了鞋,穿上在水泥地板上“叮叮”直响,像是在演奏打击乐器,她不由得兴奋起来,仰起了脸,昂直了头,轻松地回到校园,无人时脚板踏得更响,更匀称,心里舒畅极了。然而,她惊异发现,自己是否也沾上了小市民气了,明明看见鞋匠的手都震裂而流出了血,自己却还不厌其烦地讨价还价,要是拿秘密公式“老自私”一套,自己不也“老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