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注定难忘的夏天,对于男人来说,聚散忽然变得简单,时光在不停的破碎,象头上细密斜织的雨。那蹒跚沉重的脚步,那凄婉悠长的锁呐,那白花花悼念的人群,还有那寂寞的乱坟岗……都在时光流转中褪掉了颜色,好像他第一次看到护士在为妻子打针,象针扎在自己手上一样,痛,难过。而久了,已没有什么疼痛的感觉,包括她的死。
那个夏天注定难忘的,还有男人和女人的相识,爱情的产生就是那么的简单,它不管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只需一个眼神,和一次有意无意的相逢。
女人很美丽,很风景,象那个夏天清早的露珠,婷婷袅袅,清亮透明。
他们认识似乎只有三天,女人便在男人的院子里安营扎寨了,起初是男人的吞吞吐吐,然后是女人的半推半就。女人正是头上,脚上都好看的年龄,而从一场生死离别中走出的男人,又是多么希望有人安慰。爱情就这么恰到好处的来了,且与那么美丽的女人共有的爱情,男人的心常常飘荡着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
女人是是城里一家宾馆的吧台小姐,这种小桥流水人家的感觉想来是她胭脂红粉的生涯中最美的归宿吧。她有时觉得男人死去的妻子很可怜,但有时,她又庆幸着她的死去。
女人说,等我们相识九十九天的时候,我们举行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女人说,我们搬到你的新房子去住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正是郞情妾意,你浓我浓的时候,男人怎会不答应。
偶而,男人也有内疚,那处新房是他和死去的妻子辛辛苦苦赚来的,那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流着妻子的汗水。而这点内疚,又怎能和眼前熨贴得象内衣一样的女人相比呢?
那个夏天阳光总是泛滥成灾,芬芳着新房子的每一道墙缝,晃得人眼睛凌乱不堪。女人很会撒娇,是极有修养的那一种娇,弄得男人目光里总是柔情似酒。男人回想妻子年轻的时候,似乎也是朵很漂亮的花儿,只是生病以后,花瓣蔫得厉害,让人产生许多惆怅。
每一天晚上,男人心甘情愿为美丽的女人洗脚端水。女人的脚散发着诱人的芳香,不象死去妻子的脚,充斥着化疗药的腥臭味道。
记得妻子临死那天,一向节俭的她还穿着带着补丁的袜子,当时她是很想穿一双新袜子的吧,只是那时她已不会说话,肿瘤细胞自乳房开始,如蒲公英轻轻吐蕊,洒满了她的全身。他只能用眼光提示男人,她想穿一双新袜子。儿子推了推男人,爸,妈在叫你。男人又推了推儿子,你去,你是儿子……妻子忽然就流下了两行泪水,然后用手费力的去搬脚,手在空中,泪在脸上,似乎有太多的无可奈何,又似乎,泪水风干后,还想流……
男人最长的回忆也就到此为止,他没有更多的时间留回忆,冰箱、彩电、席梦思床,窗帘、地板、洗菜的盆子,这些都够他忙活的了。
新婚的日子终于来了,那是他一直等待的场景:大红的灯笼,粉红的窗帘,浪漫的玫瑰,煽情的音乐……这些都是男人第一次婚姻所没有过的,那时他与妻子,似乎只有一杯水,一口饭,一句话……而已。
一批批道喜的乡亲都来了,领头的,是前妻的母亲,这让他真心的感动,接着,是自己的母亲,她一直苦口婆心的劝他再等等,可处在热恋中的他一句妈妈的话也听不下。看来,母亲也原谅他了,老人虽然还想流泪,但她能忍。
乡亲们说了很多祝福的话,说的男人女人脸上满是幸福,包也包不住。
放大的幸福弥漫开来,直到黑夜迷昏了星空,把一树火花凌驾于大红的灯笼上,男人女人的意识里,黎明太早的到来了。
还是白天欢庆的人群,还是岳母在前,亲娘在后,不同的是,他们把白绫整齐的戴在头上,满天飞来飞去的纸钱,在大红灯笼的影射下,象一场凌落的烟花,又像一片漫无边际的孝布,覆盖了整个夜空……
他匆忙的去看日历,然后跌坐在那里,桌前浓郁的玫瑰将一份心醉的美横陈在他们的脚下。
男人忽略了,他们精心挑选的新婚之夜,原是妻子离世百天的日子……
房前第一片树叶子随着纸钱开始落的时候,秋天已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