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繁华

泡沫繁华

《壹》
眼前的这个女子,只十七八来岁的光景。白衣一袭,清雅不落凡尘。开一间花坊,足不出户。眉宇间有股难以言喻的愁。
天边不见了阳光,秋雨即来,客户大多散去。她慢慢回过身,走至茶几处,取几片茶叶,泡一壶上好的碧螺春,细细品来。
开水刚触及碧色的茶叶,升起一团白色的水雾,轻飘飘,衬得白衣女子更似仙人。
听得见门外急急打落地面的雨声,看得清雨中匆匆行走的路人,女子的眉头微微拧起。
那些记忆汹涌如潮。
《贰》
长安。夜夜笙箫。
秋时少雨,这一年异常。
紫函,那时二八年华,穿一袭紫色衣裳,扮作侠女,闯荡在长安的大街小巷。
这一天,雨下得很大。紫函,沾不得水。
出师前,墨尘师傅曾特别嘱咐,泡沫人形,及水而化,切不可暴露了身份。
“借你的伞一用,我定会还你。”她没有想到是那么狼狈地与他初识。
彼时,他是富贵公子,她是落魄女侠。
他一回神,手中的伞早已被夺了去。身后一名女弟子便要追上去,夺回主人的伞。那是主人最心爱的伞,表小姐唯一留下的东西。
他挥一挥手,轻轻将她拦住:“不要追了,她一定会还回来的。”
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那个女子渐渐消失在雨中的身影,有泡沫迷惑了他的心魂。不知是哪里来的暗示,他相信,她会回来的,会走到自己身边来,一定会。他甚至还来不及知道她的名字,那一场相遇如梦般短暂。
身边的雨点落下来,水花溅到她的裙裾上,温柔地,有淡紫色的泡沫轻轻晕染开来。
她记得,那一刻,雨中的一回首,那个白衣男子清秀的容颜便刻在了心头,久久,难以忘怀。
是夜。有心人难以入眠。
那把伞在床头静静地躺着,也算是荣幸,一把普普通通的油纸伞,它居然进得皇宫。
紫函暗暗地偷笑,他身边的丫头撑的那把伞倒似更名贵些。
夜深了,她依旧痴坐在床头。
伞上有白兰花淡淡的香味。她喜欢那样干净自然地味道,就像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这把伞她是不想还了。
《叁》
品茶的女子,端坐着。双手紧摁在滚烫的茶壶上,面露忧色,还是没有触觉吗?
门外雨声未断,街道上早没了行人。女子的心隐隐地疼。
多么可笑,一个没有触觉的人,竟会有心疼的感觉。
有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溢出,滴落进茶壶,不偏不倚。
有白色的泡沫从壶口飘出来,映着满屋子的鲜花,变得色彩斑斓,像无边的梦。
有女子闯进花坊,她连忙盖了壶盖。
青紫还是看到那一抹来不及扑灭的梦幻,又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外面雨大,能让我在这儿躲会儿雨吗?”
青紫随她进了里屋,坐在火炉旁慢慢烘干衣服。那个女子似乎很怕火炉,这一点证实了青紫的想法,那应该就是自己要找的人。祖父说得不错,她是个温柔的女人,青紫想。
那个女子似乎并没有在意她的存在,继续品自己的茶。
再见,是朝堂之上。
他或许从未想过,那日夺他雨伞的女子,竟是当今天子宠爱有加的小女儿,紫函公主。
一纸诏书下来,紫函远嫁天山雪域,与那个素未谋面的素雪宫宫主成亲。护驾的,就是他,大学士家的第三子,云楚。
他的眼底是深不见底的茫然,刚刚找回的,又失去了吗?水青,似乎早已注定,生生世世,与你无缘。
紫函哭闹着去求父亲,她不要嫁,她不要去那么远。是的,天山太远,这一去,怕是再也不能回来。
天子没有当应,执意要她嫁,素雪宫宫主指明要紫函,天子也不能忤逆。素雪宫,幻境之地,素雪宫宫主,谁也没见过。让他开心,可得天下;让他愤怒,亦可亡国。天子赌不起,更输不起。
紫函终究是去了。因为那晚的梦。
她梦见另一个女人。她对她说,来吧,来天山吧,我们来做一个交换,我代你嫁给他。
只要能和云楚在一起,紫函什么条件都愿意答应。
《肆》
青紫看到那个女子一直把手捂在茶壶上,青紫知道那个茶壶有多烫,不停地有热气冒出。她想提醒她什么,话到嘴边,又生生吞了回去。让人猜透她是一个没有触觉的人,怕只怕她会更难受。祖父说过,一切随缘,缘起缘灭,老天自有定数,执意要与天为敌的人,永远也得不到所爱。
也罢,一切随缘吧。青紫只当没有看见。
再后来,紫函妥协了,她只是请父亲换一个人在身边保护她,她不要云楚。
她想把自己的那一点希冀留下。
坐进了花轿,只带着一把油纸伞在身边,流两行清泪,告别长安。
月余,送亲队伍行至天山脚下。
已是暮色黄昏,扎营休息。
紫函第一次看到那么美的雪,晶莹剔透,远胜长安的柳絮。
在这里,她永远也不用担心下雨,因为只有雪。穿及山腰处,便是幻境之地,永远不会再有四季之分。
那晚,她又见到了那个女子。这一次,她看得分明。那个女子穿着白色的衣衫,及近处,紫函发出低低的惊呼。她,有着和她一样的容颜。
她是水青。云楚口中的水青。她非人非魂,介于两者之间。
她要紫函的触觉,或是那把油纸伞。
紫函给了她触觉,留下那把油纸伞在身边。“借你的伞一用,我定会还你。”紫函想起初见时的情景,偷偷地笑,等我,我定会还你。
水青有了触觉,化成人形。紫函在想,当年墨尘师傅定是给了我他的触觉,我才能化成人形的吧。
水青真的遵守约定,代替了紫函。
没有了触觉的紫函,很开心。用我的触觉换我一生挚爱,有何不可。
当晚,紫函便策马狂奔,赶回长安。
她要告诉他,她只爱他。她记得那一日,朝堂之上,云楚落魄的眼神,她记得那种心疼的感觉。至如今,她的全身,也只剩下心疼这样一种感觉了。
那已经足够了。
青紫看到眼前的女子轻轻用手捂住心口,眉心处又稍稍拧起。不会错了,一定是她了,祖父口中的紫函一定是她。
如果自己不来,只怕她永远也想不通,一直这般执着。
再无可能转世为人。
《伍》
三日,紫函赶回长安。皇宫她已经回不得了。
入夜。
紫函又换上了她那身紫衣女侠的装束。她要见他,迫不及待地。
及至深夜,紫函潜入大学士府邸。用了墨尘师傅送她的迷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