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风波

古镇风波

贾后堂和小脚老太住在古镇一座半旧的砖房里。
小脚老太贾金氏一生下来就赶上了万恶的旧社会。她娘像那个时代所有老女人一样,脑子里装满了祖奶奶传下来的老规矩。她娘怕她长大了嫁不出去,就给她缠了一双三寸金莲。现在镇子里缠过脚的老太太,只剩她一个了。大概是物以稀为贵吧,镇子里的年轻人对她极为关注,背地里送给她一个绰号——小脚老太。
小脚老太为贾后堂生养了两个儿子。老大贾金山是个文化人,在镇子里当会计。肚皮里塞满了白腻腻的板油和弯弯曲曲的肠子。别人的肠子里装的是食物残渣,而他的肠子里除了食物残渣,还有让别人倒霉的点子;老二贾银山按贾后堂的说法是个不学无术的浑球,净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前些年犯了事,剃光了脑袋,穿着号衣,做了两年劳改犯,吃尽了苦头,才知道痛改前非。出狱后在城里弄了个熟食店,老老实实赚票子,再没做过见不得人的蠢事。
贾后堂年轻时身体呗棒,吃嘛嘛香,不知道生病是啥滋味。然而年岁不饶人,刚刚跟小脚老太过了八十五岁寿诞,身上那些锈迹斑斑的零件就出了毛病。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是肚子总咕咕地叫,一刻不休地叫,仿佛里面藏着一窝嗓音高亢,振聋发聩的蛤蟆。
镇子里某条污水横流的巷子深处藏着一家私人诊所。诊所门面不大,却挂着棺材盖大小的牌子。牌子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斗大的描金汉字“神医诊所”。估计那位开诊所的家伙还懂几句洋文,瞧见那么大一块牌子摆四个字显得空旷,就在汉字下面补了一行外国字,意思是要跨出古镇与世界接轨。这行外文学问大了去了,冷丁一瞅,有点像俄文,仔细琢磨又有点像古埃及的楔形文字。别说镇子里那些个俗人看不懂,就连从城里到古镇探亲戚的会十八种语言的老教授也未考究出其出处。
古镇人无论谁有个头疼脑热的毛病,都要到神医诊所请黄神医给瞧看瞧看。贾后堂去看病那天,也不知老天爷在跟谁发脾气。一大早就开始刮风,风越刮越大,到下午已是飞沙走石,昏天黑地了。小脚老太打算陪同前往,贾后堂担心她被风吹到天上去,弄寻人启事太麻烦,就没让她出来。
贾后堂缩着头,弯着腰,两只干枯的手掌死命抠着路旁的砖墙,抵抗着肆虐的狂风,一步一个脚窝总算挨到了神医诊所。
此时黄神医正给一位年轻女子号脉,号过脉又看了舌苔,看了舌苔又拿起听诊器塞进女子的内衣,在里面一阵乱摸,一边摸一边说:“哎呀,你的心跳不太正常呀……”女子娇嗔道:“像你这么弄,我的心跳正常才怪呢!”两个人正你一句,我一句地为那个难以启齿的主题做着铺垫,只听大门口“咣当”一声响,接着是一声惨叫。
黄神医飞跑到院子里,看见贾后堂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鲜血混合着脑浆在其周围漫流成极大的一滩,很像是一个红色的湖泊,围绕着贾后堂这个光秃秃的孤岛。棺材盖似的牌子被风刮下来,把贾后堂的脑袋砸扁了。刹那间,黄神医体内肾上腺激素淹没了荷尔蒙,一下跌坐在地上,象一堆烂泥。
小脚老太闻听噩耗,当即昏死过去了。邻居们慌忙去找老大贾金山,贾金山是个慢性子,火烧眉毛都不会心跳加速。他迈着四方步来到小脚老太的小院,站在小脚老太身前,习惯性地向后摸一下梳理得一丝不乱的头发,揉揉孕妇似的肚皮,又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样子好像刚从被窝里钻出来。他挽起两只袖子,吃力地蹲下身子,伸出两根圆滚滚的手指凑近小脚老太的鼻孔试探气息。随后抡起巴掌,结结实实地赏了老娘两个耳光。
这个办法果然灵验。小脚老太睁开眼睛,打量一下贾金山和四周瞧热闹的邻居,像个小姑娘似的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贾金山的脸由晴空万里瞬息间转为乱云飞渡,扯起嗓子冲小脚老太吼:“嚎什么?短你吃了,还是短你穿了?”身后一个好心的邻居凑近他的耳朵提醒他:“你爹死了,你娘总得哭几声。”
贾金山的老婆挤进人群,把他拉到没人的地方,对他耳语道:“黄神医在咱家等你回去。我听说他在银行里存着十几万的票子,得狠狠敲他一下。可不能让老头儿白死呀!”贾金山疾步如飞地赶回家,站在大门外酝酿了好一阵,才在胸膛里攒起一团怒火。随后尽力摆出怒发冲冠的模样,冲进屋子。一把揪住黄神医的衣领,抡起拳头就要砸下去。黄神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声求饶。贾金山飞起一脚,将他踹了个跟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自古就是这个道理。我爹死的好惨,不把你抓进去坐十八年牢,我爹到了阴曹地府也不会瞑目。”“你爹不是我杀的,是木牌子砸死的。摊上这种事算我倒霉,顶多赔你些钱财就是了。现下我手里只有两万,都给你。”“两万打发叫花子还差不多,你那块牌子要是仅仅砸落了我爹满嘴牙齿,给这个数我绝对不嫌少。可问题是砸掉的不是牙而是一条命。你在银行里放着那么多存款,只拿出个零头我们兄弟两个,你有点太不仗义了。”“四万总可以了吧。”“去你妈的,拿十万,丧葬费另出,短一个子儿都不行,我跟你说此事要是经了官,只会多不会少。你不是傻瓜,我也不是傻瓜。”“我求求你了,给我留两个过河钱吧。”黄神医可怜巴巴地哀求道。“没得商量,还是那句话,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黄神医赔偿贾家十万元,丧葬费另出。贾金山给城里的贾银山打了电话,贾银山赶到古镇。贾金山对贾银山说,老娘归我养,我留八万,给你两万。贾银山说,鬼才信你会养活老娘。十万元理应平分。贾金山两个绿豆大的眼珠子在眼眶里叽里咕噜地转了一气,脸上堆出笑容,语气和缓地道:“那就平分吧,谁让你是我兄弟了呢。”
贾后堂入土那天,古镇来了一辆警车,把参加葬礼的贾银山带走了。据说,有人在那天早上向县城公安局报了案,揭发贾银山曾于某年某月与某人做过毒品买卖。没多久,此案被核实,贾银山理所当然吃了花生米。
贾后堂死后,小脚老太便一个人守着那座老房子。黄神医的诊所依然开着,只不过门上的匾额与从前那块相比小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