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绿的秧苗

翠绿的秧苗

车厢里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我凭直觉断定,车快到德惠站了。我听见有人一边骂骂咧咧地诅咒老天爷,一边伸胳博从行李架上取下行囊,我的目光从摇晃不定的书页上移向车窗。喝!外面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见铜钱大的雨点劈劈啪啪地砸在车窗上,急速滑下的雨迹变成了奇妙的窗帘,遮住了宽大的玻璃。雨下得痛快哟!
我不下车,不在乎雨大雨小,只管将两肘搁在腿上,悠闲地看一本新出版的小说。
风再猛,雨再大,火车依然按时进站,旅客照旧下车上车。当书上的铅字又摇晃不定时,表明火车离站了。
我感觉面前有人。抬头看去,果然站着个小孩,戴顶湿淋淋的蓝布帽,上身穿件旧布衣改成的衣裳,随随便便缝就,也没个式样,横一道深色,竖一道浅色,土里土气,很不合身,右胳膊挎着柳条元宝筐,筐里装满了翠绿的秧苗,叶子上沾着泥水,显得秧苗极有生气,好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孩子大约十四、五岁,浑身没有一块干地方。因为冷,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我觉得这张脸有些熟,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坐下吧。”
我指指对面的空座位,对他说。
“没人吗?”
他那怯生生的声音极为招人爱怜。
“没有。”
坐在过道那边的一位退休的老铁路插了一句。他是到长春走亲戚的,上车时我和他聊了几句,知道。
孩子把苗筐塞到座位底下,坐下了,然后又用脚后跟把筐朝里顶顶,想必是怕人出入碰着吧。没穿袜子,胶鞋上缝块黄布补丁。当他摘下了帽子时我发现,他,竟是个女孩,两个小刷子弯弯地翘在脑后。我愕然。附近的旅客也纷纷投来惊疑的目光。一个打扮得无比娇媚的小姑娘伏在茶桌上,两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好象在看什么稀罕。
“你筐里装的什么?”那个小姑娘问。
“烟栽子。”女孩语气带着一点嘲笑。真是的,那么大了连烟栽子都不认识?她垂下目光,用手拧着湿帽子。
“拿那些烟栽子干啥?”有人问她。
“卖呗!”小女孩谁也不看,做着自己的事。
“多少钱一把?”
“三角钱一百。”
老铁路听出事情有些不对,问她:
“你到哪儿下车?”
“布海。”
“这是快车,布海不停啊。”老铁路说。
其他旅客也纷纷告诉她,好像证实老铁路的话是对的,小女孩并没有惊慌。只是不在拧帽子了,抬眼望着窗外。我常坐火车,知道铁道两侧的孩子都鬼得很,能想出种种办法不买票坐火车。这个小女孩说不定是在耍心眼哩。人不大,心眼还下少呢!我看着老铁路,说:“她说不定就是上长春的。”
“不可能。她是买烟栽子的,长春谁买?”老铁路摇着头。
“布海是农村,更不缺烟栽子,她去卖给谁?”我自以为有理。
小女孩似乎没听见我们的活。墨宝石一样的眸子望着车外,建筑物的影子一闪而过。老铁路指指车窗,对小女孩说:“你看,布海没停吧?”
小女孩没有惊慌,倒是那位一直注视她的小姑娘担起心来了:
“哎呀,过站了。那可怎么办呀?”
布海,这个地方我是来过的。蓦地,记忆的闪电在我恼中一亮。我问:
“你家在布海吗?”
“离布海还挺远呐。下雨了,我妈说烟栽子好卖,让我上德惠去卖。卖了一头响,才卖了一丁点儿。我就回来了……”
她说着,垂下目光,从衣兜里掏出一本书。我看出那是四年级算术书,封皮用塑料布包着,书页很脏,角卷着,显然是常常带在身边翻看的。我想起来了,是她……

前年春天,我去布海采访一个参加全省新长征突击手代表大会的代表,他叫高原,家住在布海东南十多里的小村子。本来一个多小时的路,让我走了小半天。那天夜里,我和高原躺在一个炕上听他讲自告奋勇当队长,一年改变家乡落后面貌的事,听得我连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都不知道。次日一早,我要回长春。高原挽留了几句,见我执意要走,就没再坚持,拿把布伞出去了。不一会儿,他挟一块塑料布,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回来。小女孩披一块塑料布,大约是去布海串亲戚或上车站和我搭伴吧。
“你实在要走。我也不强留。”高原看看小女孩说,“让她送你。”
原来她是送我的!高强怎么了?她小小的人儿,跟我女儿差不多,还不得我背着她?路不好走,这不假,只要方向对,总能走到布海的。我忙说:
“不用,不用,我自己走。”
“她路热,走得快,你能赶上快车。若是你一个人走,农村的道支支岔岔,不知把你岔到哪儿去。”高原说,“今天开干部会,若不我就送你去了。她送也不白送,队里给她记分。”
我还是推脱着不肯让女孩送。可那女孩并不说话,从炕上拿起我的小旅行袋,用塑料布一罩,胳膞从手提的地方伸进去,一使劲背在肩膀上,开门就走。我看她那倔强的样子很可爱,只好依她,将高原手中的塑料布接过来,披在身上,上路了。
雨还在下。乡村的小道又泞又滑。可小女孩走得很快。好象在证实自己是个胜任的小向导。
我怎么肯让小女孩为我带旅行袋?尽管袋不大,也不重。但对她来说总是个负担啊。我追上去。要接旅行袋,她不肯给,我去抢,她终于因力气不大松开手。我想,她大概拿了队里的工分,认为应该为我背包吧?可她小小的年纪为什么不上学?
“几岁了?”
“十一。”
“怎么不上学?”
“我爹妈不让。”
我不禁义愤了!竞有这样糊涂的父母。这么小的孩子,不让她上学,让她干活,她挣来的钱爹妈能花得出?我不由得分外同情这个女孩了。
“你爹妈怎么不让你念书?你家缺劳力吗?”
“不。我念了二年,妈妈又生了弟弟。她让我在家看妹妹和弟弟。”
“你家几口人?”
“爹、妈、我、妺和弟”
“你爹多大了?”
“三十一岁。”
小女孩话极少,总是我问一句答一句,像挤牙膏似的。
“妈妈看你妹妹和弟弟,你上学嘛。”
“妈上队里干活了。队里分值高了,干活的人多了。妈妈说,挣钱好还饥荒。”
听了这话,我心里不由一酸。她这么小的年纪,肩膀就要分担爹妈的担子了。
“队里没有托儿所吗?”
“有一个。我爹不让去,怕磕着碰着弟弟。”
乡下人看重儿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封建余毒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