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唐·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
夜黑,月明,星星闪烁。
好天气。
我游荡在瘦西湖畔,看微风吹皱秋水,月影摇曳。
秋水映秋月,秋月入人心。
又是一年中秋节。
我每年都会来这里,等你,一等越千年。湖畔好风景,游人穿梭,来来去去,去去来来。眼前的人每天不同,眼前的风景年年翻新,但我等你的心永恒不变。杨柳依依,已入秋,却依然婀娜。轻风偶尔吹过,柳枝轻轻地搭在我的肩上,似乎在宽慰我千年的寂寞。湖水,总是清澈的,皱皱地泛着波纹,映着天上的明月,一湖月光流淌。月,还是当年你我相识相知的月,月上的黒纹,一定还记录着我们的风花雪月。这些伴我千年的朋友呵,总是耐心地听我絮叨千年不变的心事,从不厌烦。
月儿西斜,将弯弯的石桥照得明晰起来。呵,桥!二十四桥,你我一见如故的二十四桥!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你说过,要教我吹箫!你说过,我的琴,你的箫,奏在一起是天下最美的乐调!
往事虽越千年,在我脑中却清晰如昨。我似乎又回到了千年前的那个明月夜。
那年,我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弹得一首好琴,是名满扬州的女琴师。一挥手,琴音飞扬,招来听者无数。
在扬州这个古朴优雅的江南名城,每年都会有大型的灯会,引得大江南北的才子佳人赏灯话月。那年的灯会,更是空前绝后。看过一眼,瞥过一瞬,便终生难忘。
那夜,就是在这座优雅的石拱桥上,我们二十四个女子,演绎了一场歌舞神话。正是这样,这座默默无闻的石桥声名声大振,从此无数文人墨客慕名来扬州,咏叹这座有传奇色彩的二十四桥。而这年的灯会,因为我们的表演,名扬四海。
我们素裙淡妆,飘然而至。皎洁的月光照着我们同样纤尘不染的衣衫,有微风轻轻拂过,衣袂飘飘,恍若仙子下凡。我抚琴,指尖流淌天籁,尽我毕生所学,那把古老的绿绮琴在我手中似乎又回到了她最光彩的年代。小红吹箫,不似你那般雄浑沉郁,而是清幽缠绵,欲说还休。如月反弹琵琶,大珠小珠落玉盘,急促铿锵有力。雅风、和素等舞步翩跹,一颦一笑尽展江南女子的绝代风华。琴声淙淙如流水,舞步轻缓,踏歌行。琵琶声急,如鼓点,小碎步急促地踩着,紧张而轻灵。忽而箫声呜咽,如怨如慕,水袖轻扬,羞答答掩在面上,轻启朱唇,一片叹息……舞乐交融,时而演绎轰轰烈烈的热恋情景,时而化为凄凉孤寂的异地相思,百转千回。游人似乎看到了唐明皇时的《霓裳羽衣曲》。
曲终,舞停,人静,万籁无声。
人们眼中写满了惊叹,呆呆地站立,不知道以何种方式表达内心的感受。
忽而,掌声如雷。
我起身,提裙谢礼。一抬头,便与你四目相对,心头微微一颤。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投来目光,我却只注意到你;而桥上还有二十三位超凡脱俗的女子,我却偏偏认为你的目光只对准我。出于羞涩,我低下头,不敢再与你对视。千年后,有一个叫张爱玲的作家写到“于千万人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也没有别的话好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我想,说的就是我们的相遇。
退场,你轻声唤我“琴师”。我不由自主地停步,转身,对你回眸一笑。回眸瞬间,看见你一袭白衣,嘴角扬着懒懒的自信的微笑,深深被吸引。一向自持清高的我,居然毫不犹豫地随你这个初次相逢的陌生男子一起赏灯。
灯市繁华,最好的灯都展出来了,映得夜空如白昼,我却没有心思观赏,余光不时偷偷瞟向你,却发现,你正深情地凝望我。我低头,浅浅微笑,心头清泉涌动。
离开喧闹的灯市,我们在石桥下促膝。我们聊了很多,谈人生,说理想,论诗词,品丝竹……你我相见恨晚,互为知音。你取出一管玉箫,光洁的玉更衬出你不凡的气质。从你的箫声中,我听到你的伟大抱负,你的壮志未酬,你的无限期盼。我挥手拨弦和鸣,有理解,有劝慰,有无奈,有释然。一箫一琴,互诉衷肠,不如刚刚气势恢宏的大型舞乐,却是我们心灵的共响,有如天籁。游人驻足赏听,向你我投来羡慕的眼神,我的心,暖暖的。
灯会的第二天,那座由我们二十四个姐妹演奏舞乐的石拱桥被称为二十四桥,名满天下。你我的共鸣也被众人传颂,街头巷尾,传奏我们的乐曲。听到那些熟悉的音乐,你把我的手牵得更紧,我甜甜一笑。
此后数日,每个月明的夜晚,二十四桥上便会有你我的琴箫合奏。你我的身影映在水中,照到月亮里。月光皎洁,湖水幽静,轻风徐徐,良辰美景。有人说,我们是神仙眷侣。
想到这里,我的嘴角又露出微笑。是呀,那时的日子多么美好啊!有你相伴。千年,只有在回忆这些时我才会微笑,这是我一生中最美的记忆。
我抬头望望月亮,已是残月,天将破晓。
呵,天将破晓!杨柳岸,晓风残月,离别之景。千年前的今天,你与我挥别,此后,便杳无音讯。
那天,你我站在桥的最高处,你握着我的手,说,我们是永远的知己。我点头,眼泪氤氲。是的,是知己,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一生的知己只能是你。而知己,注定分离。你非凡人,很多大事正等着你来成就,你注定是个过客,让我牵挂千年的过客。一开始,我就知道。
你忽然放下我的手,决绝地转身离开,大步流星。我知道你心中有千万分不舍,但身不由己。看见你的背影,依旧颀长潇洒,却掩不住落寞和无奈。你仰天想长啸,却止住声音,咽在心中。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心中却有几分释然。你渐行渐远,消失在古朴的江南小巷中……
是个秋天,离人心上秋。秋风吹动秋水,狂卷落叶,割得我心头滴血。你没有说归期,归期是无期。我执着地等待,这一生只为你。自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于是,我化为红药,在二十四桥下,在瘦西湖湖畔,在绿杨阴里,在明月夜中,一等千年。
有人问,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我含笑不语,心中默答,为你而生。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