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他的那年我十九岁,而他已三十一岁,这一轮十二年的距离,或许并不远,但事实是我们都已远去了,然后,然后回不来了。
他是我的法语老师,相貌普通,却有着天生的一种坚韧的气质。他总是很耐心的指出我们发音上细微的错误,然后冲我们笑,和善的如同初夏的千瓣莲花。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他的。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爱的不知不觉却忘的刻骨铭心。就这样开始默默的注视他,注视他潮湿的眼神和低垂时如同灰蛾似的浓密睫毛,享受这沉静的幸福。
而就这样青涩的感觉并未持续多久,他在和同学闲聊时无意提到他远在法国的女友,眼神中流露的东西,是长久的眷恋。我一下子愣住,责骂自己,这样优秀而风华正茂的男人,怎么会孤身一人?冷笑,是自己的妄想罢了吧!
暗暗的爱,也暗暗的退下,好给自己留一份卑微的尊严。从此,我退出法文班。我想,如果真的不再见到他,也许就会忘记吧。
然而上帝是爱捉弄人的,就在他的面容在我脑海里渐行渐远的时候,他又出现在我面前。
那个下午,我漫步在滨江公园,抬头看湛蓝的天和洁白的云朵,就在我低头的一刹那,我看到了他。他蹲在一群鸽子后喂那些天使,他的眼神潮湿而清澈,浓密的睫毛低垂下来像颤抖的灰蛾翅膀。然后他看到了我,朝我微笑。那一刻,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忘却他的努力都化成了云烟。他就在我面前,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朝我微笑,让我彻底沦陷。他半开玩笑地问我,岭南,最近怎么没去学院上课呢?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我咬紧嘴唇不吭声,任内心波澜起伏,波浪滔天。是的,我是对你有意见,恨你为什么出现在我面前,让我去妄想一份没有可能的情感,恨你如此清冽的眼,让我溶在其中无法自拔。但是,但是,在你面前,在你明媚的笑容前,有没有人可以教我怎么去恨?他说,岭南,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谈谈吗?
米兰是我一直很喜欢的一家小咖啡馆,因为安静,是个不可多得的适合谈话的地方。他忽然说,你记得我们第一次的见面吗?我说,是在学院吗?他摇摇头,说,在学院,已经是第二次了,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这儿,你当时趴在那个临窗的桌子上不知写些什么,很专注,现在,喜欢专心写字的女孩子已经不多了。所以啊,我就记住你了,如果当时不是有朋友在的话,我也许就上去和你交个朋友了。没想到你后来竟成了我的学生。呵呵,这下我们还真是可以成为朋友了。我笑了,没有说话。他又问,最近怎么了,怎么不去上课了,你可是我们班最有法语天赋的学生了,放弃太可惜了。如果有什么困难或者心事,告诉老师,老师可以尽量帮你。我抬起头,开玩笑的说,老师,如果我爱上过一个人,但我知道我得不到他,但就在我离开并几乎已经忘记他的时候,他又出现在我面前,让我欲罢不能。你说我该怎么办?他笑笑,说,是谁啊,不跟我打报告就把我们家最可爱的女孩的心俘获了啊?我说,老师,你真想知道吗?那个男人,他比我大十二岁,他有着这世界上温和的笑容和最明亮的眼神。他可以流利的使用四国的语言,他有一个远在法国但感情很好的女朋友,他曾是我的法文老师,现在,坐在米兰小屋五号桌我的对面。
我相信我当时的眼神是笃定的,但我知道他的内心是起伏的,他不知道如何来对待我的情感,尤其在我面前,在我盯着他的眼睛的时候。他静默了很久,说,谢谢。我笑,这两个字,我已经很满足了。然后过了很久,他说,我希望你可以回到学院来。
我一直不敢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说爱,但是,在他面前,我说了,说的自然,没有负担。也许没有负担,永远不会让你感到难堪才是我爱他最重要的原因。
我还是没有去学院,爱永远不是面对的理由。我开始了漫长的自学之路。
1997年的冬天,雪很大,而我终于在那个季节拿到了法国图卢兹一所大学的全奖。图卢兹——他女友所在的城市。
我与他的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米兰小屋。他裹着长长的围巾,落满了美丽的雪花。他的眼神潮湿而明亮,他说,岭南,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等你回来,班上的位子我一直让它空着,我一直在等,等你回来,因为那天我忽然发现,我的心里,好象也有你的位子。
泪,就这么淌了下来。他拥住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个拥抱,来的太迟,来的我已没有回头的余地。我的航班,在次日早晨。
其实我没有告诉你,李齐,我喜欢图卢兹,不是因为象我曾经说的那样那里有世界上最大的葡萄园,也不是因为那里的香槟让人没有理由拒绝。只是因为,我知道你爱她,我希望在你想她的时候,可以偶尔想起,我也在那里。
2007年,冬天,因为父亲的去世,我回到了小城。这一年的冬天,天始终是阴沉沉的,确不曾下雪。经过了几场分分合合的恋爱,却再也没有找到当年的感觉。有人说,人的一生,只有爱一次的权利。而我知道,我唯一的爱,在我十九岁那年,给了一个比我大十二岁的男子。
母亲在父亲的灵堂前跪了三天三夜,泪流干了,也就随父亲去了。这一对一生不懂得浪漫的爱人,最终用生命的葬礼成就了他们的爱情宣言。母亲在离开的前一晚,细细的拉着我的手说,岭南,好好找个人,嫁了吧。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安安心心的过日子吧……
安葬了双亲,我不知道我的世界还有什么。微微来看我,偶尔提起了他,她说,他现在离开了学院,去了一个农村小学支教。我说,那他的女朋友呢?微微叹了口气,说,一直没有回来。我抬起头,望窗外灰色的天。
长途的跋涉让我的双脚生疼,我终于到了那所小学前,推开篱笆,孩子们刚刚下课,看到了我这个外地人都露出了怯生生的表情。有个胆大的孩子鼓起勇气问我,大姐姐,你找谁?我摸摸孩子的头,问,李老师在吗?孩子们呵呵的全笑了,向教室里叫,李老师,李老师……
他出来了,笑,一如当年的温和与亲切,蔓延开来,象初夏盛开的千瓣莲。他的眼角,已有了淡淡的鱼尾纹。我说,她爱你的风华正茂,而我,也爱你英雄迟暮。
夕阳落日,他的眼,潮湿而明亮。我想,我已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