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武汉了,是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回来的。初三的下午,几个同学约好了去他刚做的新房子里打牌。
小美是第一次见到他的老婆阿凤,小小个子,大大的眼,皮肤不算好,黄黄的。她想:不过如此嘛,哪有我漂亮!是的,她是公认的美女,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他和她上学的时候就有过那么一段,但是终究成为了年少轻狂的殉葬品。主要原因是两人都好强,都希望对方把自己捧在手心里,至少也是相互平等,不能偏差一分一毫。比如,冬天里只有一双手套,一定是一人戴一只。
如果他不告诉我们阿凤是广东人,我们压根不会怀疑她就是我们本地人,她讲着一口流利的本地方言,连尾音都不拖泥带水。以至于让常年离家,讲着满口普通话的我觉得自己的方言甚至没有她讲的地道。忍不住好奇的问:“阿凤,你怎么把我们的方言讲得这么地道?”她说:“跟公公婆婆学的。”他马上摆谱,说:“做我们武汉的媳妇,尤其是做我段某人的媳妇,不会讲我家乡话还行!”我问:“那你的粤语一定讲得很不错吧?”他边打扑克边说:“谁学那玩艺儿!”久没开口的小美在一旁接口道:“那不公平!”我笑了,说:“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都是甘愿的。你的‘公平爱情论’还是那么根深蒂固,到如今,又真的幸福和公平了吗?”
我是故意戳她伤疤的。她和现在的老公结婚才半年,就过不下去了,三天两头吵,好几次都闹到要离婚了。大原因是两人都没固定工作,为钱吵;小原因就是两人都懒,为了谁做饭谁洗碗而吵。她的原则是,如果她做了饭,碗就一定得他去洗。如果他不洗,碗放在水池里一个星期她也不会管的。每次她向我哭诉他的种种劣迹,我只能劝她包容、理解,她就条件反射的反问我:“那他为什么不包容,不理解呢?”时间长了,我对他们的婚姻很是担忧。在这样的场合故意暗里戳她的痛处,希望对她有所触动。她坐在他身旁的沙发上低头看牌,没再做声。沙发是红色的,房子装修以白色为主,十分协调,舒适。美中不足的是今年冬天是半个世纪以来下雪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冬天,确实太冷,而新房子里没装空调,只有一个落地扇形状的取暖器来回转动。他边打牌边哈气暖手。她把抱在怀里的孩子放在地上,取下自己的手套扔在桌上,对他说:“戴上!”他头也没抬,戴上了。小美和我对望了一眼,起身坐到我旁边,对阿凤说:“你坐到你老公这来吧,这里暖和。”阿凤说:“你坐吧,没事。我一坐下,孩子就哭。”后来还在他家吃饭,聊天,玩到很晚,很开心。但印象最深的,还是阿凤的方言和她给他戴的手套。
第二天,小美来我家拜年,谈起昨天的事,她说:“以前只听说段对阿凤言听计从,还以为阿凤很野蛮。从昨天那双手套来看,段现在真的很幸福,不像我。”我说:“没有人会平白无故的得到幸福。看似温馨的场面背后,一定是两个人在相互理解,相互抬举。”她说:“是的,给他戴手套是个很自然的举动,正因为自然,才显示出她把他放在了心里第一的位置。平凡生活中的关爱才是最真实的幸福。”我很高兴小美能体会到这些,如果她能把体会用到与老公相处的细节上,相信她会幸福的。等等,“把对方放在心里第一的位置”,这句话似曾相识啊,到底是在哪听过呢?为什么听她说这话的时候心像突然被刺了一样的感觉?心不在焉送走小美,在家翻箱倒柜找东西。终于,在一个发黄的日记本里找到一封信,上面歪斜的字迹因为潮湿已经开始变粗,变毛了:“我希望的幸福生活是什么样的呢?在我们现在生存环境还很恶劣的状态下,我只希望天天和你在一起,能帮助对方,爱护对方,永远把对方放在心里第一的位置。我知道我还做得不够,我正在努力,希望我们的未来是美好的……”这是我的初恋。他大我7岁,写这封信的时候他26岁,我19岁。往事一股脑涌上来。我觉得他不懂我,从来没有在细节上给我惊喜,所以即便是心里十分爱他,也从来不对他说。终于,过了几年,分手了。分手的时候他才告诉我,单位给他买工伤死亡保险时,30万的收益人名下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我说:“以前怎么不说?现在……你还是改成你父母吧。”他说:“你冻红了手给我织那双手套的时候我就决定写你的名字了。不过,以后不会了。我相信这世界上不会再有人如我这般待你了。即使有,你也不会再有如现在这般强烈的感觉了。我亦如此。这是我们相互的损失。”被他不幸言中!真的再没有过。辞旧迎新的鞭炮将我的哭声淹没,我庆幸自己曾经在一个男人心中占了第一的位置,庆幸被自己最爱的人当命一样爱过。
手套,你会织,我会织,她会织……而手套里的爱,不是谁都能得到并保持许久。需要我们有一颗善爱别人的心与之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