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开始的很迟,迟到我已经忘记曾经有过这样的一种天气。
这一年高考结束之后,我才终于看到很明亮的阳光和很干净的天,我也有了很多的时间来告诉自己在这样一种迟到的天气里去慢慢溶解。然后,我就开始一个梦接一个梦的做,像播放的老电影一样,永远的黑白搭配。
然后,梦到有一只猫走过我的屋顶,然后,听到它哭。我便轻轻抱了它,哭泣。它抬起脸,跟我说,我很孤独。然后我醒,做梦都到不了尽头。
而夏天总是漫长,如同水底游过的水草,轻闲而悠然,我总是怡然,将日子过得很满足却很空洞。
其实很早就结束了学业的,只是害怕沉沦。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思考,去思考一些所谓的意义,看看书,书上说人生真的是没有意义的,或者说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是没有答案的。我愕然,原来十多年来我一直苦思冥想的只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而已。原来是徒然。不免凄然。我便颓然了。
黄义达唱,爱上这堕落的感觉。
爱上这堕落的感觉。或许,我只是不想努力。或许,我根本就不明白什么叫努力。
天气很热,空气却很干净,没有尘埃,连阳光都透明。我看见水面泛起晶莹的泪滴,然后河水变得很浑浊,写满忧伤。像极了我的脸,历经沧海桑田。
一个人撑,撑到很深很深的夜里。所有人都睡去,天堂里也停止了歌舞升平,只留下我看着煽情电视剧中的人生龙活虎。只是开始抗拒琼瑶的剧,似乎剧中演员的对白常常太过矫揉造作,造作到超出我所能承受的范围,又似乎仅仅只是因为厌倦了那陈旧得如同长满青苔的墙壁般的剧情。总之抗拒,便再也不去看,纵使多么的跌宕起伏。
夏天开始的时候,树木变得很绿了,很绿很绿的那一种,我看到阳光要上面跳跃的轻盈又活泼,叶子的边缘便渗出很晶莹很晶莹的泪滴。路边上便有了很好的树荫。
我便穿了黑色的T恤在那荫里晃过,看河水泛起泪滴,看叶子渗出泪滴。晚上做梦,一个人飘远。我又看到那只猫,它说,老天爷也疯了。然后满天的雨水,却没有声音。然后我醒,打开电视,蜷缩在被子里,缩成一只慵懒的猫咪,想在刹那间遗忘,包括自己。
我只有T恤,白色的,黑色的。我只会穿T恤。喜欢看身上的疤痕,一道一道,直到看出鲜血,鲜血淋漓。像极了耶稣的泪。
爸妈来电话,你要听话,不要总是让我们担心。原来我仍然是个小孩,而我明明已经老了很久了,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他们真的目睹了我的生活,乱七八糟,我把一切搞的乱七八糟。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想这样。为什么乱七八糟,我不懂。
然后,我很听话。一个人缩在电视机前,看窗外的天一点点变黑再一点点变白。偶尔的偶尔,裹了我黑沉得毫无生气的衣裤跑到小小的百货店里去买似被人遗忘的快餐面,再慢悠悠的从树荫里晃过,一直晃到家里。
这样的时间过得不慢但也并不快。而在这样的时日里,我却将一切的东西都忘了,过去的人过去的事,曾经那些熟悉的脸都一点一点的沉向阴暗的海底,只留下无数的水泡,映上无数张我的脸,毫无生气。然后一片死寂,连心跳声都不再有了。
突然想给自己画像,拿了镜子,端坐。看着笨拙的握着笔的手,我却突然的不忍心。这样的一张白纸,像极了婴儿的皮肤,苍白而透明,丝丝缕缕缠绕纠结的细细的血管越来越清晰,最后弥漫到白纸的每一个角落。可他依旧是一张干净的白纸,承受不起我色彩斑斓的身体。
凌晨的时候,做了一个梦,一个有七种颜色的梦。我站在高大的试衣镜前,把衣服一件一件褪去,露出干净的皮肤。想要看清楚身体里的每一根肋骨,看清楚里面的潮起潮落,看清楚我曾经一刀一刀刻上去的历史。我很努力的看,却只是看到很深刻的划痕和血迹斑斑。我用泪水不停的擦,却怎么也擦不掉,顽固的如同已与我合为一体。我突然那样的渴望新生,。那样的一个婴孩,稚嫩的小手不知疲倦的抓向未知的虚空,在金黄的麦田里诞生,有风拂过的瞬间,他便坐在了浪尖,冲着我笑。天蓦的黑下来,他躺在我的怀里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我悲伤。我拿了画笔,在身体上画上了他的模样,像天使一样的模样,我为他加上了翅膀。
他依旧看着我,用专注的眼神,然后,我看着他消失在了我的双臂上。于是莫名的惶恐,我惊慌失措的伸出手向前抓去。突然,枯黄的落叶铺天盖地。我一直突兀地站在落叶满天却空无一人的大街中间,不再动弹。
醒过来的时候,异乎寻常的安静。我在黑暗的房间里睁大了眼睛,想要记清楚那个婴孩的模样,可是,除了黑暗还是黑暗。我的坚持突然变得不堪一击。
我把他弄丢了,那个眼神专注的婴孩。
接下来的日子,阳光一直都很好,天空一直都很干净,可是并不曾有一丝风吹过。
在做梦的时候,我会记起一切的东西。曾在我身边走过的男男女女的脸,总会变得清晰,而一切事物的轮廓却总会变得模糊不堪,像被腐蚀过的浮雕。
在清醒的时候,我会忘记一切的东西,包括自己的脸。看着镜中的一张脸,问自己,这是谁。这是一本古老的书籍上说过的情景,书上说,这样的人总是假装幸福。可是我并没有假装幸福,我一直想做的只是假装我还存在着。不想让任何一个人去看清楚眼泪的形状,然后剩下我一个人在白纸上描摹我的轮廓。
我还是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看电视剧,一个频道一个频道的换,偶尔会接到爸妈的电话,他们仍旧会叮嘱我,要我听话。而我并不曾告诉他们,我听话了或是没有听话,我只是点头,对着话筒点头,他们看不到我知道的动作。
晚上,夜变得很黑很孤独,我趴在床边写日记,用黑色笔写,字里行间隐约的心情却并没有色彩,只是一色的苍白。
夏天总是漫长,像知了的声音,不知何时会停止。门前树木的影子,总是纹丝不动,我看着它一点一点变得诡异,一直到幂色沉沉。知了不知在树木的哪一块地方,永远地吟唱。我听到隐隐约约的哭声,四下里去望,只看见一望无际的麦田里重复的波浪。
接到通知书的那一天,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变得弱不经风,连站立都会很费劲。一个很轻的碰撞,我便扑倒在地,从胸腔吐出一摊一摊的黑血,然后死去,变作鬼魂。
奶奶说,这是一个好梦。你会幸福。我看着镜中那张脸。说,也许你真的会幸福。
2007年10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