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有意识地问过母亲，这一辈子爱过父亲吗？母亲思忖了很久后，叹着气说道，两个人大半辈子都这么过来了，还谈什么爱不爱的。
我原本就以为，母亲和父亲之间是不存在爱情的。他们的结合，完全是封建社会遗留的残渣在作祟。
父亲比母亲整整大了十五岁。母亲是奶奶用三瓢地瓜面换来的，父亲那年已经三十五岁了。
记忆中，母亲总是对父亲不满，对父亲总是有发不完的火。而父亲一辈子忠厚老实，任凭母亲怎么无理取闹，从来都没有对母亲大声地说过一句话。
父亲对我说过，他一辈子只有母亲这一个女人，他不能不爱。
对于母亲，我想，她是不会爱父亲的；爱情在母亲眼里，是不会有什么概念的。
而我真正懂得母亲和父亲之间的爱情，领悟到母亲对父亲的爱，是在父亲去世之后。
父亲走后，母亲在父亲的遗体面前整整守了三天三夜，固执地谁都不让靠近。在这三天三夜里，母亲没有吃一口饭，没有喝一口水，也没有掉一滴眼泪。母亲只是静静地坐在父亲的身边，从上到下，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抚摸着父亲的全身。
三天过后，父亲入土为安。母亲在父亲下葬的那一瞬间，像疯了似地扑进父亲的墓穴里，用手往自己和父亲的身上扬着土。我和妹妹把母亲抱上来，母亲仍旧拼命挣扎着往墓穴里跳。母亲眼看着乡亲用一捧一捧的泥土填满父亲的墓穴，用牙齿硬生生的把自己的下嘴唇咬破了一大块。
母亲还是不吃不喝，无论我们怎么劝说。自始至终，母亲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就在父亲后事处理完毕的那一天，等我和妹妹把亲朋好友都送走以后，回到家里，看到母亲一个人守着一桌子刚做好的饭菜，她的旁边还摆着父亲生前用的酒壶和酒盅。母亲小心翼翼地端起酒壶，把酒盅倒满，一个人喃喃地说道，老东西，你喝吧，你喝啊，你不是就爱喝吗。
母亲反反复地说着几这句话。当我和妹妹正要走进屋里劝说母亲时，母亲忽然站起身来，把一桌子的饭菜掀倒在地，然后抓起地上的酒壶，猛地砸向墙。随着酒壶的破裂，母亲嚎啕大哭。
我拉住了要进屋的妹妹。我抽泣着对妹妹说，让娘一个人痛快地哭吧。
在那一刻，我明白了，母亲是想把这大半辈子对父亲的爱，全部都哭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