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下班路上碰到忠,他正摇着轮椅追着宣传车上散发的传单。看到我,急急忙忙的叫:“去去去,快去帮我拿一张。”
我急忙走到车子旁边,接过粉红色的传单给他。是一个什么歌舞团在官庄的演出广告,官庄是个小镇,离矿区两公里。这小地方正规点的歌舞团是不屑光临的,只不过一群穿得性感露骨的女子在台上蹦蹦跳跳闹一阵,低劣得就像穷困的妓女在地摊上买了廉价口红,涂在嘴上总是会跑到唇线之外,鲜红的让人触目惊心,使人的同情和厌恶达到同等的程度。一般人是不会去看的,大概只有在这些缺少精神生活的矿工中间,还有些市场。
我问他,“你要去看吗?”
他说:“官庄,去不了的。”眼神就有些黯淡,低了头去看手中的宣传单子。我心里一酸,默默的走开。
忠是高中毕业后,顶他父亲的职来井下上班,第二年就被砸伤了,高位截瘫,送到上海医院住了几个月,最后还是坐轮椅回来。在上海时,我们医院的外科主任一直在那里陪同,天天只吃盒饭,像难民一样坐在黄浦江边发愁,不晓得要怎样才能说服他回自已医院来,为矿里节约一些这庞大的医药费。还有一个坐在黄浦江边发愁的是忠的父亲,忠才二十岁,已经不可能再做个真正的男人了,不晓得要到哪里去给他物色一个老婆,照顾他的后半生。唯忠是怎样的心情,不曾听他提及。
回矿后不久,忠的父亲就在桃江替他物色到了他现在的妻子龙。龙的前夫是司机,开车撞死了人,自已也撞死了,留下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和巨大的赔偿债。忠父找到她时,她还没有从悲痛中走出来,也不知要如何养大两个孩子。忠父用忠的抚恤金帮她还了债,摆平了那些官司。结婚后,龙每个月有几百块钱的护理费,解决一个孩子的户口,18岁后矿里安排工作。只是才满1岁的儿子,前夫家不肯让龙带过来,成了龙的心病。
桃江是著名的美人窝,得着那一江碧水的滋润,龙也长得娇小美丽,又温柔贤慧,帮忠收拾得干干净净,家里也整洁明亮。院子里的人都喜欢上她家玩。
对于不幸的人来说,日子就格外漫长,每天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下去的长长时光,都是煎熬。只要有太阳的日子,龙就和院子里的女人们一起在院子里织毛衣,勾毛线鞋子,春夏秋冬不停歇。给忠织的毛衣,都用很细很细的羊毛线,织很精细的花样,一针一针,织进她不幸的时光。
忠常常在上午推着轮椅去买菜,约着院子里的女人们一起去,把某家的孩子抱着坐在腿上,一路上说说笑笑。回来的时候,孩子依然在腿上,只是轮椅两边多了许多塑料袋子,各家买的几两肉,几样蔬菜都挂在上面了。我儿子就在他腿上坐过,坐的时候我很不情愿,不想让儿子坐在一双没有生命的腿上,却又怕拒绝会伤了他的自尊心。回来的路是上坡,我就帮他着推轮椅,心里的感觉总是异样。
余下的时光,他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了,偶尔帮龙绕一绕毛线,和院子里的女人们闲聊。他很活泼,很健谈,任何话题,到他嘴里,都变得很有滋味。院子里的矿工们出井之后,都喜欢围在他们两口子身边聊天。
我以为长久的悲痛慢慢麻木,夹杂着的一点点欢愉可以使他们把日子这样无限重复的延续下去的。可是,平静,总是在某一天,就会被打破。
慢慢的,我发现有个矿工外号叫青蛙,离了婚的,总是特别喜欢上她家。一来二去的,院子里的人也就都看出来,他对龙动了心思。等到我这个马大哈都能看出端倪的时候,聪明和细心的忠,自然是心知肚明了。
忠还是那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也照样和人说说笑笑,只是常常话说到一半,就突然垂下头默然不语。龙也仍然成天织毛衣,待邻居依然和蔼亲切,依然将忠收拾得干净整洁,只是不见她笑,并且变得烦躁易怒,看见青蛙也不耐烦,看见忠也不耐烦,甚至有一次气不过,还踢了忠的轮椅一脚。我想,她或许是很恨青蛙的,一个长年缺乏性爱的女人,所有的恨与欲都被他撩拨出来了。
忠的父亲和他的哥哥来这个院子里陪他过了一个年,忠开心得像个孩子。那个年过完之后,忠好几次对我说,他准备去上海,到他哥哥那儿去。他说,他父亲也在那里,可以照顾他。顿了顿,又跟我说:“你龙姐还年轻,我要托我哥哥在工厂里帮她找个工作做。”
我笑了笑,眼眶有点热,他是要放龙一条生路吗?
那年夏天,他真的到上海去了,矿里派了一辆大卡车来送。那天我正好休息,走的时候院子里的人都站在路边送他们,他使劲的向我们挥手,直到卡车关上门慢慢开走,带着这善良而不幸的一家,带着那些略略值钱的家俱,和新的轮椅。
那天,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在阳光下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