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话聊斋

也话聊斋

少时读聊斋,深为蒲老先生的妙笔迷惑,常做美梦,梦中自已可随一小人快步登梯而上云天,或化蝶蛾之类,欢笑飞翔于空中。
早在儿时,每逢雨天闲暇或夜墓秉灯之际,老祖母便闲坐灯花之下,拥我入怀,絮讲一些民间神话,诸如:一穷困潦倒之人,某日梦中得一乞僧指点,挖南墙而得一铜锣,自此,每逢饭前敲一下,一碗白馍一碟美莱便跃然桌上;后又用它幻生白米菜肴接济方圆百里穷人,功不可没。
这是令年幼的我极其向往的世界,甚至有一日大雨滂沱,与窗台齐高的我避开家人,偷跑到树林中寻找祖母说的那种能化为圆饼的甘蝉,甘蝉没寻到,只得显淋淋地手棒几只莹白的草蘑菇回家,祖母口里骂着“小孽子”,眉眼却早已善佛般笑了。她喜欢我的机灵。后渐渐长大,祖母去世,家中少了她絮絮叨叨的声音倍显冷寂,那些神仙故事就时常伴着她的音容笑貌入我梦来,更让我尤其思念她。
后来读了族史,方悟我的老祖母缘何有那么多化富济贫的故事,祖辈那代人都经历过水灾饥荒,颗粒无收时,曾煮食树皮充饥。春季,田间野菜冒牙来不及生长,便被灾民挖食而绝。再想祖母那些故事时,便少了欢笑添了优伤,想象着旱季雪季肚肠饥饥的人们如何挤在孤灯下,相依生存;一瓢白面隔墙传递十几家而救济几十口人活下去,大概只有那些诸如神仙送“铜锣”的幻想才能使人们含泪笑起来。
今日再读聊斋,只翻开后几页,细读《褚遂良》、《粉蝶》二篇,心绪如窗外洁絮一般随春风而飘逸,但除却少时的迷恋感叹外,又品出其中弥漫着一种感伤色彩。新城王士正阮亭为《聊斋志异》题后:“姑妄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时。”又看蒲松龄老先生前序——惊霜寒雀,抱树无温;吊月秋虫,偎栏自然。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可见这是一部孤愤之书。年少读聊斋时所起的美妙幻想又匀润进一种淡然的忧愁。
把老祖母的故事与蒲老先生的巨著揉到一块儿,不免贻笑大方。只是诸多带有浪漫幻想充溢着惩恶扬善劫富济贫的故事大多源自平民百姓的凄苦生活。在忙碌单调务实的今天,拒绝好友前邀去迪厅以消解紧张疲惫的好意,自安于温逸的灯光下,净手捧读一古书《聊斋》,不免再次缓缓浸入古色古香之中,俨然见一绝代佳丽,端坐于一贫生案前,含羞以身相许,纤手一指,土炕冷灶皆无;只见华榻毡席,毛褥裘帷;转瞬满室皆银光纸裱,浩如明镜;后留一女儿,方告知:妾乃狐仙,来报恩也。遂飘入云际,再觅不见。
这境界比去舞厅蹦跳,汗淋发泄要幽远美妙多少倍,自知少时梦幻已无,但愿夜酣寐,再见桃红柳绿,云梯高攀,我能轻展孟翅,飞越尘世俗事,欢笑爽如儿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