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孤独地住在半边老屋里,另外半边老屋,堆着一些古旧的家具,和一些干柴稻草,还有破烂的农具。隔壁有一家邻居,住着老两口,虽然年过六十,还在集镇工厂里上班,早出晚归。爷爷的家位于杨荷塘村中央,村中处处是空巢,爷爷像村中的那棵老树,枯朽得快要倒下来。
先前这地方可是热闹的,小孩子挺多,每家每户地串门。我是小孩子的时候,我家老老少少有八口挤在半边老屋里度日。时过境迁,一点大的小孩子就送幼儿园了,年轻人出去打工了,有力气干活的老年人,在忙农活的同时,还在外头搞点副业。只有我爷爷,成了坚守村中央的一名卫士。
爷爷成了孤寡老人,因为我不是他的亲孙子。梅林镇敬老院几次请他去,他都拒绝了,他说他能自理。
我爷爷八十岁高龄,仍种着菜园,种了芝麻、花生、大豆,养了鸡。每隔一段时间,趁着周末,爷爷带着他种的菜、鸡生的蛋,来城里看我。有时还提一瓶芝麻油,提一袋花生。他坐着公交车,大老远地赶来,很高兴。虽然他种的菜很便宜,虽然他带的鸡蛋打破了,但他还是要带,那是他的一片挚朴的心意。
养儿防老,这一古旧思想影响着爷爷的思想。
爷爷没有亲儿子,也没有亲女儿。我的父亲是我爷爷的养子,可我父亲得坏了病,不能为我爷爷养老。我的几个姑姑跟我爷爷也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只是逢年过节到我爷爷家里吃餐饭。
既然孤单一人,爷爷很担心他的后事。
他省吃俭用,勤苦劳作。在他六十岁左右的时候,他买了一口棺材,透了桐油,搁在半边老屋的楼板上,他心里踏实了一些。乡下的旧俗是,棺材要生前制好,一旦死了,急着去制棺材,既贵又不牢靠。我真不清楚一口棺材要多少钱,估计是我爷爷多年积攒的心血吧。
不久,棺砖堆在爷爷的猪屋里,他多买了一些,怕不够。
在他七十岁的时候,爷爷想订一块墓碑,正好村子里有一户人家,在外头做碑石生意。爷爷催了好几回,那户人家都没有做出来,爷爷气急败坏,说,怕我老头子没有钱吗?难道要等我老头子死了才做得出碑石吗?爷爷没在那一家订,直接从镇上拖了一块回来,上边的生辰、姓氏已写好,只等着填死期。
只要爷爷有点积蓄,他就考虑下一步该为死购制点什么。
对,必须画一个相。爷爷去了画相馆,那算是遗相,爷爷看了看,很满意,把遗相框子挂在木壁上。
接下来的年月,就像住进新屋的人们,不定期地为新家添置点什么一样,爷爷每年都要买进一些死时需要用的物件。比如寿衣寿鞋寿袜的,还有寿被,寿枕。连托尸体入棺的寿单他也准备好了,还准备了苎麻、麻袋布、白大褂等。
至于爆竹、草纸、红烛之类的东西,爷爷四季不缺,他是信佛的,他有祭天祭神祭祖的信誉,哪位菩萨过生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爆竹、草纸、红烛之类的东西,他曾经以批发价购进来,又以批发价卖给乡亲,他说这类东西,是不能有赢利的。这让我记起一桩旧事,生产队将一担现大洋搁在爷爷家,爷爷没有偷拿一块,虽然他很穷,但他穷得光荣,他总说共产党好,共产党给他发了养老金,他自己也是一名共产党员。雄黄、灯芯、棺钉、灵堂布之类的东西,他统统搁在一个蛇皮袋里,标了记号。
一切都准备好了,爷爷很欣慰,他可以放心地死去。没有谁像他那样,如此期待着死的到来。好像没有死,他的大半辈子都白忙活了。
他八十岁时,得了一场病,先是腿痛,后来肚子痛。爷爷预感死亡的到来,他马上叫人打电话给我,要我无论如何必须赶回去,他有重要的话儿要对我说。我听出他的哭泣声,听出一份悲寂。
来到他的旁侧,爷爷躺在堂前的竹椅里,握着我的手,流着眼泪,接着从竹椅的被单下,拿出一个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的纸包儿,塞在我的手上,说:“这些钱,你拿着,我快要死了,别放在衣服里烧掉了,你几个姑姑都很穷,我死之后,她们要买很多东西,花很多钱,我心酸呀,这包里,有两个小包,一个是给你的,我什么时候都说你好,你有孝心;一个是给你几个姑姑的。”
我说:“爷爷,你别担心,你会好起来的。”
爷爷拿出一片头巾,指给我看:“这是你奶奶戴的头巾,她昨天托梦过来,让我跟她去,她都死了二十六年了。我死之后,请把我葬到你奶奶坟旁,我好去陪她。”
爷爷抹着眼泪,又说:“我给了一个四千五百块的折子给隔壁邻舍的乌根,他会安葬我的,他家的第二个儿子小昕划在我名下当继子,小昕会替我端灵牌,你是我孙子,你可以为我端遗像。”
我给爷爷看病,我想用先进的医学说服我的爷爷。但爷爷医好腹痛之后,对他的腿痛置之不理。
“我带你去看看腿病吧,腿老痛,总是不方便的。”我说。
但他没听我的,他说:“不要去浪费钱,上回看病也是你出的钱。我还能走路,拄根拐杖就可以了。”
“你一瘸一拐的,肯定是腿骨上的毛病,最好让医生检查一下。”
“我这腿缩过筋,早先种田的时候,在水田里泡坏的,是治不好的,你看看,这青筋都鼓起来了。”爷爷说。
过了两个月,突然接着爷爷被摔死的噩耗,我震惊了!
一切都仿佛按着爷爷所设定的程序进行,我甚至有一种怪异的念头,爷爷自始至终都在参与自己的葬礼,他看着自己怎样沐浴,怎样穿上寿衣,怎样被装入棺材,又怎样被抬到村前,然后是乡亲们的跪拜,鞭炮的齐鸣,直到棺木的落土,爷爷的安息!
“爷爷呀,爷爷呀,你走得这样匆忙,你是怕连累我呀!”我趴在爷爷已近僵硬的尸体上痛哭。
乌根老婆:“老根自他前两个月生病起,就交代我,说是看见他的前门未打开,他就死在家里了。我也不知道他会死得这样突然,经常看见他的前门是开着的。他死的那一天,前门没开,但后门开了,我以为他起来了,因为他有时候怕别家的鸡去他家啄吃米,他会关前门的。直到晚上,我就起疑心了,我怕,我不敢进去看,就叫乌根去看,乌根一开门,看见老根倒在门坎边,头撞在门墩上,紫了血,胸前也起了一块伤,身体硬梆梆地,不知什么时候死的。”
爷爷的日历上插着一根带白线的针,他死的那天是八月初六,但针线拴的是八月十五,八月十五是我奶奶死的日子,他大概已作好了相会的日期。
2011年10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