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周福堂老先生的外孙女婿,看着老衣加身,躺在堂屋一侧草铺上,一动不动的外祖父,我的心中无限悲苦。在后来的一首诗中,我写下了这样的句子:“昨天,你躺在竹椅上跟我谈文学;今天,你躺在草铺上一声不吭;明天,据说你将独自跨鹤西游。”第二天,即阳历2009年9月26日(农历乙丑年九月初八)凌晨二点零八分,周福堂老先生与世长辞。
在亲人们伤心欲绝的哭泣声中,我独自走出外祖父家的堂屋,走下走廊的石阶,走过院子,走过前屋,走向开阔的稻场。稻场的尽头是狭长的水沟,水沟的前面是一面大塘,大塘的尽头是大半已经收割了的稻田。稻场的东边有片竹园,生长着茂盛的翠竹。竹园的东北面,有三间已经闲置破败了的低矮瓦房。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曾经跟儿媳分过家。在分家的那段日子里,老两口就住在这里。竹园的南面是羊肠般的水沟,水沟边便是用竹篱笆围成的菜园子。有木头搭成的便桥,连接着菜园子和竹园边的道路。
我到外祖父家,若是外祖父不在家,则多半是在菜园子里。有时,外祖父用长把的塑料小畹子(方言)伸到水沟里舀水,泼洒到菜地上;有时,外祖母蹲在菜园子里拔青菜或割韭菜,外祖父则站在一旁陪着说话。在两位老人的精心侍弄下,外祖父家的菜园子,一年四季都是郁郁葱葱,春色满园的样子。菜园子极大地丰富了外祖父家的餐桌,他住在集镇上的两个女儿家,也跟着吃了不少时鲜的绿色蔬菜。今天下午,我还看到外祖父家的厨房的一角堆放着不少花斑,透露着诱人的金黄色,长而大的番瓜。不久前,岳父从外祖父带回几个,放点红辣椒烧烧,味道好极了。外祖父家好吃的东西很多,院子里的青梨、灯笼柿子、马奶葡萄,小水沟里躲藏在田田菱角叶下粉嫩的菱角。轻轻掰开后,雪白的肉,内壳还有一点猩红,仿佛害羞的小姑娘粉脸上的飞霞。我坐在木盆里,让前面的木盆在菱叶家开出一条道路,之后用手翻开菱叶尽情地采菱。那时,虽清瘦但康健的外祖父站在水沟边,自打拍子自吟咏着采菱的古诗词,情趣盎然。如今,红菱已成熟。可是,外祖父却过世了。谁还有心思来采摘呢?睹物思人,不过是徒增伤悲罢了。我的头顶是昏暗的天。天空中,几颗孤星伴着残月,无言。夜风吹竹叶,沙沙作响,似屈子在吟唱《离骚》里的哀歌。在沙沙的竹叶声中,我仿佛看到外祖父微笑着,跟我谈古诗文论国家大事;仿佛看到先于外祖父离去的李鼎洲先生,微笑着听我讲述其挚友苏模老先生的著作《感悟今生》的读后感;仿佛看到了先于李鼎洲老先生去世的陈传贤老先生背着沉重的大皮包,精神矍铄地走向我。世事沧桑,岁月无情。这些可敬可爱的乡村老文人,跟我相处时间不算长,就相继离去了。不能不让人扼腕叹息!
陈传贤,是我的外舅爹爹,万寿人,老民办教师,至死未得以转正,擅长古诗文,名扬千秋内外。李鼎洲,又名李革非,是我的干爹爹,仁和集镇人,乡村小学公办教师,一身文人正气,桃李芬芳。周福堂,笔名周行,是我的外祖父,雷庄人,满腹诗书,文人本色,写得一手漂亮的正楷毛笔书法。这些乡村老文人身居乡野,没有城市文人的老年大学可上,更谈不上加入诗词学会,出个人书籍了。他们淡泊生活,保持文人风骨,关心国家大事,潜心古诗文,乐于传授后学,为人敬仰。陈传贤的诗文散见一些刊物,后赖其族弟枞阳陈传杰热心,编集成《陈公传贤诗文集》遗世。李鼎洲的学问,已经在其海内外学子中发扬光大了。周福堂子周春明敬重父亲,已将其留下的书籍等物,收藏若珍宝。甚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