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香樟非宿命,他一定不会客来我这窄的院子。
如果香樟有脚,他一定会去更广阔的天地。
如果香樟的纹路真的是文章的话,他一定是南唐后主李煜。
繁华极盛养得成骄奢,却难成就华章。
如果我是赵匡义,我会每天给他一点水以滋润他的灵感而不是一杯毒酒送他去天国。“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锁了清秋同时锁住一个才子锁下千古绵绣华章,自古文章赠命蹇,境不可言。这马上匹夫不太会想,怕什么文字,让小李子这违命侯在那里以文字哀哀而泣,至多不过是为南唐唱一曲挽歌,反衬大宋盛世。
李煜这一死,撩拨了多少文人才子的怜悯情思。文人啊,自古相轻,但兔死狐悲却也是人性。
多少艳词,见证着李煜的荒诞生活。他真算不得好皇帝,和飞卿、七郎同列艳词派倒是有得一比。人生总是,盛宴终了物极必反。《玉楼春》温香未尽,《菩萨蛮》窃玉犹记。回首间浮云散尽,疆土全失,蛛丝结满雕梁,绿纱糊在蓬窗,前皇沦为苦囚。
大起大落,极欢极悲,纵数上古,横点海外,如李煜者廖廖。前一时“春花秋月何时了”,后一时“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想这李煜啊,当文学家最合适不过的啦,人生况味,未有不尽体验之处,又拿捏文字如幼孩儿玩泥。如果,当初他不曾被毒死,更或有怎样文字传世,也未可知。
这香樟他主人家重建,友情送到我这里来。我的院子很小,已经种满花花草草,我想不出这客来的树可以安身何处。可是,怜悯香樟,竟似怜悯那潦倒文人,落魄皇帝。
香樟在我小小四方院子的一角安身下来。
可是,他的未来不能想像。
他长得高大,风侵的时候,他高一些,先请受着;雨袭的当儿,也没处藏的。这还罢了,他一来,就遮了许多花花草草的阳光。那无语的寂寞也还便罢了,那日久的嫉恨怎堪消受?黑紫色球形的小果实怕不是香樟的郁闷所积吧?
此地此境,香樟能存活下来吗?
纵活下来了,香樟是会长大的,他只会挺着腰骨,他是香樟,就不可能俯首而为灌木。李煜他若能真的弓下背受那违命侯之封,作无骨奴,想那太宗也可能会让其苟且偷生。
香樟真的长大,这院子就让他成霸王了。那些花和草怎么办?想那太宗初衷也还良善,“礼贤宅”华丽如故国。但人在檐下,再唯唯诺诺,时间久了,终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无疆的香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