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马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山峰,近处延亘到山麓的是一些时而旺盛时而贫瘠的小麦田。那个风雨洗白的蒙古包此刻还未望见,水磨沟的南坡北坡依稀有一些牛羊,像一些蠕动的蚕在一片巨大的青叶上啃食。
我骑上枣色马,告别了老牧人。我赶了几天的路,随身携带的干肉吃完了。我饿极了,大口的吞吐莫合烟,再也不能使肠胃免于饥饿,老牧人的干狼肉都存放,发霉烂在地方什么?
我饿得五脏六腑都搅动的时候,那一瞬间,我感到草地上长满了文字,长满一下了饥饿的文字,像一丛丛茎杆坚韧的苦参草。我把苦参草放在嘴里咀嚼,舌头上流淌的汁液涩得无法下咽,干瘪的肠胃像空树干一样发出不绝于耳的“咕咕”。
我踉跄着走下高山草甸,这已是浓霜覆盖的秋末了。
在这几天前,我采雪莲花摔下了山崖,终于从昏迷中醒来。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神秘老人的帐篷里。老人说,在离这儿很远的布拉提沟,他还有一幢木头房子,那是冬天的住所。游牧人在不同的季节有不同的房子,春季有春季流动的毡房,还有石块垒砌敖包和长生天的信仰。这个厄鲁特蒙古人的后代,剃着一个光头,穿上羊羔皮鞣制的袍子,五十年前从巴音布鲁克草原正式加入游牧者的队伍了。他没有儿女和思想,只有马头琴和音乐。
我在养伤的日子里,陪伴我的是马头琴声。这个孤独的老牧人在山中祈祷,然后用一把老七九步枪打猎。整个夏季他都在狩猎,再凶猛的野狼也要毙命在这暗黑的枪口下,所有的劳动都是为了蠕动不停的胃而疲于奔命。这老牧人简陋的帐篷外有一条凶猛的牧羊狗,是他忠实的伙伴,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帐篷里挂着七九步枪,乌黑油亮的枪体散发着生存的膻腥。而整个江赛提沟的天空就像是硕大无比的帐篷,挂满了闪电和太阳的光线。
在太阳和风雪对峙的日子里,我灵魂被钉在这里,钉在这个不说一句话的神秘老人的帐篷里,一动不动。老牧人含辛茹苦为我采药疗伤,攀爬碎石滚落的山涧。他用盐和酥油,晒干的生肉,把我的受伤的肌肉喂养得坚硬如铁。这个脚踏在积雪亘古不化的雪山上的老牧人,猎得了一条牛犊般大小的公狼。
老牧人把断了一条腿的公狼拴在木桩上,在石头上磨亮用鲜肉和骨肉滋养的刀子,突然刺入狼的心脏,不差半分,我甚至都没看见那致命的白光一闪。
很长的一段日子,我就在江赛提沟住下来了。我和老牧人一起,开始了对寂寞平淡的生活进行营建和雕刻。我满身的创伤开始结痂,只是在阴天有些隐隐作痛。入秋以后,山上更加荒芜,老牧人要搬到布拉提沟的木头房子过冬。我执意要下山,老牧人也不留我。我一步一回头,看见老牧人的身影如铁铸的鹰般蹲在一块巨石上。我强忍着眼泪,踉跄着走下山,这已是秋天的末尾了。
我用鹰骨做了只笛子,一边吹一边赶路。在水磨沟口,黄昏的火烧云像馕饼形状兆始着我一定会有酒和粮食。
果然,在靠近黄昏落日的地方,一顶帐篷和一面写满蒙文的旗子迎风招展,抖抖索索不停。我一脚踏进帐篷,门外一切都被染成黑夜的色彩。我把头颅放在羊毛毡子上使劲摩擦,全身绷紧的骨架一下松动开来。主人端来山腰的雪水让我抹了抹腰部和额头。我感到腹部一阵抽搐,一阵一阵紧缩。我仿佛又听见了母亲在毡子上生产我的呻吟。那时的天地混沌一片,隐隐有血腥味和痛苦的呻吟,在我的脑子里纠缠一团,团团地打转,我感到全身的真气流向那碗热腾腾的奶茶,胃部就像着了火的湖泊游荡着幻象中的天鹅。我坐在帐篷角落一张十分肮脏的狼皮垫子上。那与其说是垫子,不如说是靠着一匹驯服的野兽,我渐渐感到狼毛扎着皮肤的感觉渐渐变成了咀嚼羊肉的滋味,十分刺激,像凶残的狼扑向柔软的胃部。我接过一位有鹰一样眼光的壮汉递过来的液体一饮而尽。酒,啊那是酒。是酒。我一口喝下去,差点呕出来了。我看见壮汉的嘴唇在蠕动,那混浊低沉如狼嚎的声音一定是从这张嘴里吐出。我踉跄着站起,一屁股坐到酒桌正中央的位置上。这本是那位鹰眼壮汉的座位,他是这里的鹰或者狼,可我就根本不管这些。我必须用一碗一碗的酒把男人的尊严捡回来。我是酒神,大风和雷鸣电闪之神,我的火红的头颅“嘭”地爆炸了,我飞到天上,脑袋中有篝火和美女,原来这个满脸横肉长着鹰眼的家伙将我提起来摔倒帐篷外的一堆羊毛里。呵,你这家伙还把我当兄弟吗,我不顾伤口的破裂一下子就火了,可模模糊糊的脑子很快变成了一块顽石。
我又端坐在汉腾格里峰上面,环顾四周,发须全白的老牧人亦幻亦真,我唱起了一个人的牧歌:温情与暴力\骚动与宁静\爱慕与憎恨\感恩的心有两颗\一颗流血\一颗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