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云

烟云

一路烟雨,一路氤氲,一粒粒铅的厚重,一颗颗冰的冷凝。思想狭窄得不及微尘,折射出影的朦胧、声的含混。遑立于茫然的高度,心似花里胡哨的彩旗在游离的朦想中懵动懵动。一条曲折的路将世界串联成两端,泾渭分明。一端盛着水灵灵的果子,淌着所谓的现实;另一端凝积了沉甸甸的旧尘,自然蒙上了一段历史;一边是明晃的镜子,投射出不知遗失于何处的记忆;一边是黯黄的照片,待时光之泪将其浸润,岁月的利齿便迅即将其啃噬吞没。幻想渐渐褪隐,任何的执著、坚持抑或硬过铁石的顽固,终敌不过神经的麻木,再熟悉不过的亦一滴不剩地蒸发殆尽,化为似曾相识似曾又不识的陌生。徘度于熟悉的路口,何去,何从,似梦非梦,头脑虽是清醒的浮云竟浑然无觉无知无知无觉。飞滚的记忆塑成一把坚固的枷锁,一旦与流烟际遇,再经风的鼓动,瞬即锈迹斑斑,稍加震荡就掉落锯木沫似的碎屑,夹杂些许辨不清色泽的颗粒。灰褐的,暗沉的,霾阴的……一旦谁也解释不清,谁也就无法复原了,自然。
雨中,夜,一潭死水。只有那永不知疲累的蛐蛐,不厌其烦地吵闹叫嚷着。五更,阁楼壁挂的老钟当当疾走着,追随着雨离离的脚步。苍白的马路,没有行人,更没有汽车。“咕——呱”,天宇中若有一只孤雁掠过,一声声的低吟忽紧忽沉,在心底掀起无穷的澜漪,将梦扯得老长老长……
清晨,拒绝了挽留挣脱了纠缠,钻出了云纱精心诱设的笼罩。沉淡褪远,天空,微动着春水的雅新,它渐渐明晰。数十公里外的小乡,来不及拍掉新近平添的尘,似乎无暇做一下简短的招呼,来不及和我寒暄,便倒在我的肩旁安稳地睡熟了。慵懒的树,见我慢慢靠近,顾不上精细地打扮,便蓬松着水漉漉的头,张开双臂将我紧拥怀中。娇娆的花,噘着胖嘟嘟的小嘴,任蜂环绕着翩翩飞舞,在眉宇间蹦来蹦去逐闹不停。而温婉的垂柳却异常谨慎,它不露声色,忽而侧耳谛听春风嫩绿的笑声,时而偷偷俯身打探蜂与花甜甜窃窃的细语,它呢要是蹲屈得酸痛,就徐徐闭上细长的丹凤眼,让风扭扭它的腰、顺便摩挲那纤柔柔的眉梢。
呖呖,碎米样的雨粒,哼着人们近来鲜有所闻的曲,点在悠转缓舞的伞花滨上,嗒——嗒,拨起一连串悠悠远远的音律。没有同伴,一人独享这把特大的伞,飘在这浓绿的春波里,反觉得急躁的心顿时清透了许多。这静谧的世界竟然为我一人专有。可,雨粒不愿稍作停留,纷纷腾入空中,弹出最后一次完美的盈跃,撒下一道道五彩鲜靓的弧,画在玉盘般的清溪里,如犀利的尖针绘缝了快要断带的裙衣,挑起一束束清油油的绿以及凉意。
匍匐的蜻蜓。浅蓝的荷塘,映衬着它于荷叶上立蹰翘越的身影。风继续轻轻地吹浮,那轻淼的影如何能站稳呢?晃荡,不住地晃荡,就着这块碧玉色的天然画板,它真若画家有板有眼地,信然勾起一圈圈淡蓝淡蓝的水晕。弯弯曲曲的河道,溪水贴着它的胸脯徐徐吻过。风微微吹皱了澜漪,将水挤成一绦绦银白的项链,抽作一牙牙欲放的荷苞。弯曲,只为外界虚设的束缚,并非一成不变,只要让它的预设落空,距离便有了拉直的可能。
“嘎——嘎”,雨幕中,一群白鹅扑棱棱的拍着翅膀,竞赛似的起劲欢叫。一小男孩,平锅头,七八岁的光景,赤着光溜溜的小脚丫。见我缓缓走来,他吹了一声响哨儿,白鹅们便乖乖地列成一行,止住了欢歌。
“还打伞呀?早就不下啦。”小男孩歪着头睁大了圆圆的眼,眼珠似乎好久地都盯着我,一动不动,红扑扑的脸庞蹦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是么?雨,没雨?我半信半疑,伸出双手在空中胡乱的挥舞,真的,竟然触不到一丝它的痕迹。然而,我并不放心,细细搜索了一遍四周的疑惑,抬头呆望老半天后才恍然警悟:这天的色调早不再浓黑!看来,自然开启明亮的天窗时,心灵自设的幕布也就关不住窗内的漆黑遮不住窗外的光景。
他的脸庞,他的笑容,他的语调……从眼底到心底,毋庸置疑的,他如此陌生,然竟又似亲自的呼吸格外地熟悉,我不大敢相信。何时,何地呢,见过吗,真见过吗?兴许,他太像十余年前的自己;也许,他让我捡拾回了十余年前昏黄的记忆。可能,那时的我正重复着和他今天一模一样的步履;或许,是的,是他曾闯入我的梦,尽管我的梦中没有过他;当然,还极可能,纯属……我不敢肯定,便竭力试图搜寻任何稍能靠谱的否定,但是,究竟无半点接近的成分。混沌中冥冥漂着真切,可能——便已无法否定——如果你对自己还保有怀疑。
经雨的洗礼,金黄的油菜花们焕发出真容愈发地闪亮,仿佛煦阳下花蝶蹙着缤纷的翅膀。故而贪吃的黄蜂经不起诱设,舍不得放弃它们中的任何一朵,圆鼓鼓的肚皮撑得实在过饱过于笨沉,哪能动弹得了啊,只好一直趴在花蕊间使劲地鼓捣,如何拼命地振翅却始终飞不起来,那滑稽样愈发证明他的顽皮。
池塘里的大莲蓬下,窜出了一枚枚新嫩的翠芽,看起来虽有些清瘦却并不孱弱,尽管光线少有回顾惠护。限于鹅卵石的阻扰,小河露出了细腻润滑的胸脯。一部分河水冲破了阻碍,继续向东奔流;而另一部分就此终止不再回环,从此成了静水——二者尽管起点相同。扔掉伞,我淘气了一回,掂起一块光利的瓦楞,划出了好几个水漂。贴着流动的水面,顷刻间,思绪绽放出层层叠叠的花朵。
“咕——咕”,“呱——呱”,稻田透出清凉气息,唧喳的蛙声此起彼伏。橘黄的灯,映射出萤火虫略微超过微秒的热红。在湿漉漉的荷叶上,上弦月光紧紧贴覆着,胶着,滚动着,刹那间就揉成一颗颗晶莹的珍珠。漆黑的远方,钢筋森林如密闭的铁桶将整座城市箍得严严实实,紧仄得叫人纵扒心挠肺不得不愤狠狠地大口喘吸,好像也多少有点窒闷憋息。但,只要心中有清风,虚无的枷锁是不会长存的,你说何物可能长久占据风的位置呢?